第十天，呼延達勒挑簾進帳。
帳裡沒點燈。哈丹枯坐在案後，聽見腳步聲，也沒抬頭。
“還剩多少？”他問，聲音空得像口枯井。
呼延達勒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，才答：“能握刀的，不到八百了。”
從兩千，到八百。
十天，走了一千二。沒打一仗，沒死一個人——蕭淵那門砸牆的雷，一發都沒捨得用，就把哈丹這道牆，從裡頭掏空了一大半。
哈丹忽然笑了一聲，那笑聲沙啞難聽，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。
“一千二……一千二啊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呼延達勒，你說，他們錯了麼？”
呼延達勒沒答。
哈丹自己接了下去：“沒錯。換了我，我也走。守著我哈丹，守著這一眼泉、幾堵牆，能守出什麼？守出個埋骨頭的地方罷了。”
帳裡靜了許久。
“那剩下這八百……”哈丹緩緩抬起頭，黑暗裡，那雙眼睛重新亮了起來，亮得有些駭人，“是不走的。”
“是。”呼延達勒的聲音沉得像鐵，“剩下的，都是跟了您、跟了大汗當年那杆金狼旗……走不動，也不想走的。”
這八百人，是圖勒舊部裡最硬的一撥老底子，是哈丹這兩年東拼西湊、一仗一仗剩下來的死忠。他們不是不會算賬，是這筆賬，他們早算明白了——跟著哈丹，是死；可讓他們放下刀去歸義那個砸了狼戎半壁的燕王，他們咽不下這口氣。
橫豎是死，那就死在牆上。
哈丹站起身，一把扯下掛在帳壁上、那面跟了他兩年的金狼旗。旗子舊了，狼頭的金線掉了大半，邊角磨得發毛。他握著旗杆，一步一步走出大帳。
帳外，殘月當空。
寨牆上，那八百個不肯走的漢子，正默默地擦著刀、補著甲。見大汗握著旗出來，一個一個，停下了手裡的活，望過來。
哈丹把那面殘破的金狼旗，重新插上了最高的石垛。
夜風一卷，旗子獵獵作響。
“想走的，都走光了。”哈丹的聲音不高，卻傳遍了整座空了大半的石寨，“剩下的，都是不想走的。”
“燕王要這座寨子，”他一字一頓，“就拿命來換。”
八百人沒有歡呼，只是默默地，把刀又攥緊了幾分。
十二里外的高地上，孫鐵柱把寨裡的動靜稟了上來。
“殿下，寨裡就剩八百來人了。哈丹把金狼旗又插上了垛子——看那架勢，是鐵了心要死守了。剩下的，都是啃不動的硬骨頭。”
蕭淵立在帳外，望著北邊那座只剩零星燈火的石寨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走了一千二，留下八百。”他緩緩道，“該走的，我都給了路；不肯走的，那就是真不肯走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眼神里那點溫和，一點一點褪了下去，只剩下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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