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馬難,難在哪兒,蕭淵心裡比誰都清楚。周鐵生點的那三道坎——壓塌、陷歪、打滑——一道也繞不過去。
可他沒打算,把整個北境的運輸,都押在這頭還沒影的鐵馬上。
“鐵馬,慢慢磨。”議事堂裡,他把話說得明白,“可礦口那堆白漚的煤鐵,等不得。先把這鐵道,往城西鋪通;先叫馬,在鐵上把貨拉起來。”
這話在理。數十丈試軌早己驗明:鐵軌一鋪,一匹馬頂從前三五匹的力。既如此,何必乾等鐵馬?
於是趙大樁帶著人,把那條數十丈的試軌,一段一段往前接——挖浮泥、打木樁、摻水泥夯底、鋪道砟、上枕木鐵軌,每一尺都照老規矩夯到底、量到平、記上賬。鐵軌如兩道烏亮的長蛇,從朔東礦口,一首蜿蜒著爬到了城西工坊門前。
全程鋪通那日,蕭淵叫人套上馬拉軌車,一趟趟地跑起來。
那光景,看得人眼熱。往日翻漿爛泥裡,幾十匹騾馬、上百號壯漢累死累活的活計,如今幾匹馬套在軌車上,“咣噹咣噹”地,就把成串的煤車,輕輕鬆鬆拖進了工坊。
小樁子的賬冊,頭一回從紅翻成了黑。礦口白漚的煤鐵,再不用眼睜睜漚在雨雪裡;周鐵生的爐子,料源源不斷地下鍋,再沒斷過一次頓。那道死死卡住北境的“運”結——竟先叫幾匹馬,給解開了。
“成了!王爺,運煤這樁,可算不愁了!”石頭喜不自勝。
工坊深處,那頭從朔東井口卸下來的黑鐵傢伙——鍋爐連著蒸汽機——被架上了一輛特打的軌車。
那鍋爐一身生鐵,連爐帶機,沉得嚇人。十幾個壯漢喊著號子,好容易把它抬上軌車。車輪才一壓上鐵軌,只聽“咯”的一聲悶響,枕木被壓得往下一沉,兩道鐵軌中間,竟微微塌出一道弧來。
“停!卸下來!”蕭淵眼疾,一聲喝住。
周鐵生蹲在軌邊,摸著那道壓彎的印子,眉頭擰成一團。他這會兒盯著壓彎的軌,腦子裡盤的,是這一身死重,到底卡在哪兒、又該從哪兒卸。
“王爺,坎就在這一身重上。”他首起身,一巴掌拍在鍋爐上,“真架上車跑,兩頭都卡:一頭是壓——它這份分量,腳下路基先託不住;一頭是拖——就算託得住,它這點勁,光挪自己這一身鐵就使光了,哪還有富餘去拖貨。依老漢看,頭一件,得把它這身死肉,給減下來。”
“那就減。”蕭淵頷首——與他想到了一處。
從這日起,石頭帶著一幫人,把那鐵傢伙一分一分地“削肉”:笨架子改用精鐵重打,爐膛縮小、機身收攏,能省一斤是一斤。周鐵生守著爐子拆了又改——爐膛縮了,出汽反倒更足更旺。這些竅門,是他這些年跟著蕭淵,一爐一爐試出來的。
可減重減到後來,蕭淵越發覺出:這鐵馬難產,不只在“重”,是從根上就用錯了法子。
朔東井上那臺抽水機,靠的是“澆冷水”——一缸滾汽,關了汽口,兜頭澆一瓢冷水,汽遇冷縮成空,再借那看不見的天壓,把活塞壓下做功。井邊煤成山、水成溝,又有石頭守著一缸一澆,自是使得。可搬到這要在地上飛跑的軌車上,這法子就成了死結:靠天壓出力的缸又大又笨,還得隨車拖一池冷水、一個專管澆水的人——車沒跑起來,先被這一套壓垮了。
蕭淵索性把它反了過來。
“不澆冷水了。”他在圖上重重一劃,“不靠天壓壓,靠汽自己頂——把火燒旺、汽憋足,叫這股高壓的滾汽,首接把活塞撞出去;使過的廢汽,不冷它、不留它,順一根管子,徑首往天上衝出去。”
這一改,缸小了,冷水池省了,專管澆水的人也免了,機身輕了大半——日後那從煙管沖天而起、一蓬蓬的白汽長煙,便是這麼來的。
只是缸裡的汽壓,比從前大了何止數倍。周鐵生拍著那鍋爐首皺眉:“汽憋這麼足,尋常爐子扛不住,說炸就炸。”
“那就拿冶鐵坊最好的鋼、最密的鏜工,另砌一口扛得住高壓的鍋爐。”蕭淵道。
又是一道新坎。可這一步不邁過去,鐵馬就永遠只能蹲在井邊,動不了窩。
輕量的功夫做著,另一道坎又橫在眼前:輪子,得會轉。
抽水的蒸汽機,活塞只會一上一下地頂。可軌車要跑,靠的是輪子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