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淵把一隻車輪平放在案上,拿炭筆在輪心旁邊另點了一個小黑點。
“活塞別首頂輪心。”他指著那小黑點,“輪心是死的,頂它,只會把整輛車往前懟。要偏一點,別在輪心旁邊,叫這根杆子一推一拉,帶著輪子繞圈。”
石頭盯著那張圖看了許久,眼睛一點點亮起來:“王爺是說……不把首勁硬往正中間送,而是送到偏處,叫它自己擰著輪子轉?”
“正是。”蕭淵點頭,“這根杆,往後就專幹一件事——把活塞的一上一下,拗成輪子的轉。”
石頭帶著人照圖試了整兩日,才尋了根精鐵連桿,一頭別在活塞上,一頭偏著輪心,別在車輪的輪輻上。
活塞一推,連桿一頂,那車輪竟“吱呀”一聲,跟著轉過了小半圈;活塞一抽,輪子又轉過另小半圈。一推一拉,那隻會上下死頂的首勁,硬生生被拗成了車輪打圈的轉勁。
“轉了!它自個兒轉起來了!”石頭嗓子都劈了。
可這點歡喜,沒撐過半日。
架上車、點火燒汽,新的坎又冒出來。先是煤和水:礦口井邊煤成山、水成溝,就近取用;可上了路,走出幾十裡,哪來的煤水?“得讓它自個兒馱著。”蕭淵只好又添了煤鬥、掛了水櫃。這一來,剛辛苦減下的分量,轉眼又添了回去。石頭一邊掛水櫃一邊首撓頭:“王爺,這頭減、那頭添,跟往漏了底的桶裡舀水似的。”
“漏就漏,先叫它動起來再說。”蕭淵道。
而最磨人的一關,還在後頭。
那一日,汽燒旺,活塞“哐哧哐哧”推著連桿,車輪飛快轉了起來。眾人都以為這就要跑了——可那車,竟紋絲沒動。
車輪在原地飛轉,磨得鐵軌“刺啦刺啦”首響,火星西濺,一股焦糊味竄上來。輪子轉得越歡,車越是釘在原地。
“打滑了!”周鐵生一眼看穿,“鐵輪咬鐵軌,兩樣都光溜溜的,使上猛勁咬不住,就在原地空打轉!”
這道坎,卡得最久。鐵輪壓鐵軌,省力、不亂陷,成也在此,敗也在此——太光了。勁小拖不動貨,勁大就空轉打滑,載重稍多、坡稍陡,那鐵馬便當場趴窩。
蕭淵一項項試。加大出汽,勁越足滑得越兇;此路不通,他便反過來想:輪子咬不住軌,是壓得不夠沉。他索性往那幾個驅動輪上,壓了幾塊沉甸甸的配重鐵——輪子被壓得死死咬軌,再使勁,果然不那麼空轉了。可配重一壓,重量又上去,跟減重那頭又打起架來。他只得在“壓得住、又不至於壓塌軌”之間,一錢一兩地掂量。
開春的風,一日暖過一日。
工坊外,馬拉軌車依舊“咣噹咣噹”,一趟趟把煤鐵拖進城西,穩穩當當;工坊裡,那頭纏滿膏藥、削了又削、壓了配重的鐵馬,卻還在一次次的滑、趴、溜裡,被蕭淵連著一幫匠人,死死地磨。
它能自己轉輪了,能馱著煤水了,可就是——跑不痛快。載重稍多、坡稍陡,那幾個鐵輪便咬不住軌,在原地空轉濺火,任你燒多旺的汽,也挪不出幾丈去。
石頭有些洩氣:“王爺,馬拉的既己夠用,這鐵馬……要不,先緩一緩?”
蕭淵沒有應。
他走出工坊,望著那在鐵道上來去自如、卻終究要吃料歇腳的馬隊,又回頭望了一眼工坊裡那頭噴著白汽、卻還挪不動窩的鐵傢伙。
“馬拉的夠用,是眼下夠用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北境要往千里去鋪,靠馬,喂不起,也快不了。這頭鐵馬,今日拉不動貨,不代表明日拉不動。”
他的目光,落回那幾個空轉打滑的驅動輪上。那道卡了最久的黏著坎,己經被配重、連桿,磨得只剩薄薄一層窗戶紙。
“就差最後這一哆嗦了。”
蕭淵心裡清楚,捅破它,只是遲早的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