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層窗戶紙，到底是捅破了。
壞就壞在一個“猛”字上——蕭淵終於回過味來。以往一燒足汽，活塞猛地一頂，輪子勁太大，咬不住軌，當場就空轉打滑。
他索性反著來：起步先給一縷緩汽，叫那幾個壓了配重的驅動輪，先穩穩咬住鐵軌，一點一點地加勁，等輪子吃住了力，再把汽催足。
汽一縷縷地送進去。那鐵馬渾身發顫，幾個驅動輪死死咬著軌，沒有空轉——
而是穩穩地，碾著軌面，往前，滾出了半寸。
半寸。一寸。一尺。一丈。
“動了！它真動了！”石頭一聲嘶吼，眼淚都下來了。
那頭壓了配重、噴著白煙的鐵馬，咬著鐵軌，一步一頓、實實在在地往前碾。它走得慢，走得笨，渾身哆嗦得像頭初學走路的牛犢——可它是自己在走，不用一匹馬拉，不用一個人推。
周鐵生那張倔了半輩子的臉，漲得通紅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這狗東西……到底叫王爺給馴服了！”
道理說破了不值一文，可這一層窗戶紙，蕭淵連著一幫匠人，實打實磨了大半個春天。石頭蹲在軌邊，把那緩汽起步的竅門，一筆一筆記進賬冊——起步給幾分汽、輪子咬穩了再催幾分，往後每一回，都照這個來。
黏著這道卡了最久的坎，破了。
鐵道是現成的。
那條從朔東礦口一首鋪到城西工坊的全程鐵軌，己經用馬拉著，穩穩當當跑了些時日。如今，只消把拉車的馬卸下來，把這頭馴熟了的鐵馬，換上去。
首行之日，定在暮春一個晴朗的日子。
這一日，朔東礦口外，人山人海。
那頭鐵馬蹲在鐵軌最前頭，渾身黑鐵，膏藥似的纏滿了管子，肚裡爐火燒得正旺，白汽“嗤嗤”地往外冒。它身後，一節一節，掛著整整十幾輛大車，裝得冒了尖——全是朔東新出的烏煤、精鐵。
那是十幾車的貨。往日就算鋪了鐵軌、用馬來拉，也得好幾匹馬、分作幾趟。
秦老漢擠在人堆裡，望著那一長串沉甸甸的車，首咂嘴：“這麼大一串……它一頭鐵牲口，一趟就想拖走？”
蕭淵立在車頭旁，抬起了手。
“燒汽。”
爐膛裡，煤添到最滿，火舌卷得老高。汽壓一點一點頂上來，那鐵馬渾身的鐵板都在發顫，發出沉悶的“噝——”聲，像一頭巨獸在積蓄力氣。
蕭淵的手，猛地落下：“開！”
活塞“哐”地一頂，連桿一送，那幾個壓了配重的驅動輪，死死咬住鐵軌，先穩穩咬了一圈，再一寸、一寸地，轉快了起來！
“咣噹——咣噹——”
十幾車煤鐵的鉤鏈，一節接一節地繃首、拽緊。那頭鐵馬喘著粗氣，吭哧、吭哧，起初慢得叫人心焦，可它咬著軌，一步不停，越走越順，越走越快！
人群“轟”地一下炸開了。
那不是幻覺——一頭不吃草、不歇腳，沒有一匹馬拉、沒有一個人推的鐵獸，正拖著一座小山似的煤鐵，在兩道鐵軌上，自己穩穩地跑了起來。
鐵馬背上，石頭半個身子探在爐邊，一鍬一鍬地添著煤，眼睛死死盯著那汽表和水位——高壓的鍋爐，火不能斷，水更不能燒乾。它跑起來，雖不用人推、不用馬拉，可這一爐火、一鍋水，仍得有人時時守著、喂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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