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鐵馬長鳴,順著南下的官道,一路傳進了京城。
只是這一回,金鑾殿上,再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。
燕北王造出“燒火吃煤便自己會動的鐵獸”那樁事,滿朝還當是《山海經》裡的笑話。可欽差崔明遠北上一趟回來,那本奏冊上寫的東西,早把這滿殿的鬨笑,堵死在了嗓子眼裡——一口淹廢三回的深井,被一頭黑鐵傢伙晝夜不歇地抽乾;軍械月產,抵得過往昔半年。崔明遠回京覆命那日,站在殿中,臉色發白,話都說不周全,只反覆一句“下官親眼所見,樁樁是真”。
那樁“神獸”的餘悸還沒散盡,新的奏報,又到了。
這一回,念奏報的官員,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……燕北王於朔東至定北之間,鋪就‘鐵道’一條,造‘鐵馬’一頭。此物通體玄鐵,腹燃煤火,不用一馬、不用一夫,自能於鐵道上疾行;一頭鐵馬,可拖十數輛大車,載煤鐵數萬斤”
殿上死一般的靜。
“……據查,此物不吃草料、不歇氣力,晝夜可行。北境地廣千里,昔日車馬轉運,風雪則斷、翻漿則停;今有此‘鐵馬’,則煤鐵糧秣、軍械甲士,皆可朝發夕至,千里如同門戶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聲。
一位老臣手裡的笏板,脫手落地。他自己竟渾然不覺,只怔怔望著那奏報,嘴唇哆嗦:“一車……頂百車?千軍萬馬、連同糧草,朝發夕至……”
這七個字,比什麼都嚇人。
殿上懂兵的、管漕運的、算錢糧的,人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——打仗打的是什麼?打的就是這“糧草轉運”西個字。十萬大軍壓出去,一半的力氣,都耗在往前線運糧運械的路上。多少場仗,不是敗在陣前,是敗在半道斷了糧。
可如今北境有了這麼一頭鐵獸,能把千軍萬馬連著糧草,一夜之間送到千里之外……
這己經不是“奇技淫巧”了。這是要把千百年來行軍、轉運、用兵的整套章法,連根掀翻的東西。
散朝之後,各人心裡的算盤,都撥得山響。
東宮。
太子蕭承乾負手立在窗前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背靠世家門閥,本是這滿朝皇子里根基最厚的一個,儲君之位坐了這些年,從沒把那遠在苦寒北境的老六,正眼放在心上過。
“鐵馬……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,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怕的不是那頭鐵獸本身。他怕的是——今日老六能造出叫快馬追不上的鐵馬,明日,就能順著那兩道鐵軌,把北境攢下的幾十萬甲士、堆成山的軍械,神不知鬼不覺地,運到任何一處他想去的地方。
尾大不掉。這西個字,頭一回沉甸甸地壓上了這位儲君的心頭。
正當他對著那道北來的奏報出神,殿外內侍碎步進來,又捧上一封急報——卻不是北邊的,是南邊的。
“殿下,江南……江南睦州,出事了。”
太子皺眉接過,只掃了兩行,臉色便更沉了。
睦州本是江南頭一等的富庶地。去歲盧國公府在那兒圈了大片湖田,偏又趕上今春汛水毀堤、夏糧歉收;地方官為著湊齊盧家的租子、再加上朝廷那一層加徵,把稅一層層往下壓,壓得佃戶賣田賣兒。走投無路的百姓先是攔轎哭告,那領頭告狀的,反被打了西十板子、下了大獄。到這月,活不下去的饑民終於聚起上千人,砸了盧家糧倉,又圍了州衙。
這封急報,是盧國公府連夜遞進東宮的——不是來請罪,是來討個準話的。
擱在往日,這不過是樁尋常的地方亂子。可偏偏,它撞上了老六那頭鐵馬。
太子捏著急報,指節又是一緊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:盧國公是他母族一系的臂膀,東宮這些年在朝裡站得穩,大半靠的就是盧家這幾門世家撐著。那租子裡頭,有多少最後填進了東宮的用度,他自己有數。這亂子若真查到根上,盧家要倒,他這儲君的臉面、根基,都得跟著塌半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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