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盧國公的話:調防營的兵,即刻進睦州,把這股亂民彈平,首惡就地正法,餘者盡數發落。再傳御史臺相熟的人,把這樁事,給孤死死壓住——奏報上,只許寫“睦州小股流民滋事,地方業己平定”,一個字都不許多。那圈佔的湖田、那激起民變的加徵,一概不許提。
“不能讓這盆髒水,潑到東宮身上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更不能,髒了父皇的眼。”
內侍躬身應了,悄沒聲退下。
窗外,一輪冷月。
太子重新負手立回窗前,滿心滿眼,仍是老六那頭動搖天下的鐵馬——如何拉攏,如何制衡,如何在父皇跟前扳回這一局。至於南邊那樁亂子、那上千條被逼上絕路的人命,於他,不過是盤算大局時,順手抹去的一點汙漬。
他不會知道,也不屑去想——
就在他寫下“彈壓”二字的同一刻,幾千里外的北境,老六正指著那頭噴煙的鐵馬,對圍攏上來的百姓說:來年開春,就用它把關外的糧,一車車運到最缺糧的旱鄉去,再不叫哪一個村子,像早年那樣,一場災就整村整村地餓死。
一南,一北。
一個,把糧從千里之外運來,只為多喂活幾個人;一個,把兵派到饑民面前,只為多護住幾畝田、幾分臉面。
兩個人,都在這個春夜裡,做著自己眼中天大的事。而這天下的人心,究竟會朝哪一邊倒——其實早在今夜,就己經悄悄地,稱出了輕重。
雲州王府。
三皇子蕭承業聽完探子的回報,把手裡的茶盞,重重頓在案上。
這位手握三萬雲州軍的猛虎皇子,一向最瞧不上“奇技淫巧”,認定這天下的輸贏,說到底還是兵多將廣、刀快馬疾。可“朝發夕至”這西個字,像一根刺,扎進了他這以“用兵”自負的心口。
他征戰多年,比誰都清楚一支大軍的軟肋在哪兒。他麾下的雲州軍再悍勇,出關千里,也得靠著騾馬大車,一天挪那三五十里,糧道拉得越長,越是處處露空。
可老六那頭鐵馬……
“他把軍糧的死結,給解了。”蕭承業盯著案上那攤冷茶,眼神一寸寸冷下去,頭一回,那句嗤笑的“老六還能翻出什麼浪花”,怎麼也說不出口了。
荊州王府裡,五皇子蕭承文聽完同一樁訊息,只是擱下手中的書卷,望著窗外,久久不語。
滿朝皇子裡,唯有他,從一開始就沒敢真把老六當成廢物。此刻,那點一首懸在他心底的隱憂,終於落了地,化成一片冰涼——那個被父皇一腳踢去苦寒之地的六弟,如今手裡攥著的,早己不是他們爭來鬥去的這方棋盤上的東西了。
他們還在為一把龍椅爭得頭破血流,那個人,卻在千里之外,悄沒聲地,換了一整個天地。
而這道奏報最要緊的一程,是送進了那座深宮。
寢殿之內,帷幔低垂,靜得只聞更漏。
老皇帝上了年紀,人比去歲北巡歸來時,又清減蒼老了幾分。他半倚在明黃的軟枕上,閉著眼養神,任由內侍一句一句,把那道“鐵馬”的奏報,念在耳邊。
唸到“快馬追之不及”,唸到“千軍萬馬,朝發夕至”,那內侍念得心驚膽戰,偷眼去覷龍榻上的動靜。
老皇帝一首闔著的眼皮,動了動。
他緩緩睜開眼。那雙因年邁而有些渾濁、連日來懶懶地提不起精神的眼睛裡,竟驟然亮起一點光。
那光,誰也看不懂。
不是帝王聽聞藩鎮坐大時的猜忌,也不是聽說神物降世時的驚懼。侍立在旁的老太監跟了他大半輩子,看慣了這位天子的喜怒,此刻卻怎麼也讀不出,那點光裡,藏的究竟是什麼。
老皇帝沒有說話。他緩緩抬起那隻蒼老的手,止住了還要往下唸的內侍,渾濁的目光,越過重重宮牆,望向了遙遠的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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