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燕六皇子,造槍造炮造悶棍》第310章 東宮(1)

作者:周周北北·20小時前

睦州的奏報,到底還是遞進了宮裡。

只是那奏報上,只輕飄飄一行——“睦州小股流民滋事,地方業己平定。”

乾乾淨淨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擱在往年,這樣一行字,老皇帝掃一眼也就過去了。江南地方上三年兩頭的小亂子,平了也就平了,他這個當皇帝的,何必事事都刨根問底。

可這些日子,他偏偏就過不去這一關了。

自打北境那頭鐵馬的奏報傳進宮來,有一樁心事,便日夜壓在他心頭,壓得他連覺都睡不安穩——他老了,病著。這偌大的江山,往後,是要交到太子手裡的。

可他做了幾十年天子,捫心自問,竟從沒有真正認真地,打量過自己這個嫡長子,究竟是塊什麼料。從前不必打量:太子是嫡是長,名分早定,他樂得省心。如今卻不同了——人到了要把身家性命、把整個天下都託付出去的關頭,才會頭一回睜大眼睛,去看清那一雙將要接過江山的手。

於是他把睦州那行乾淨得反常的奏報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越看,心裡越不踏實。

他召來了黑羽司。

黑羽司是他的耳目,幾十年來遍佈朝野,暗記著百官的功過是非。太子那些事,它並非今日才知——只是從前,這個當爹的,從沒開口問過。

這一回,他問了。

於是那些素來壓在箱底、他自己也不願去翻的東西,一卷一卷,擺上了御案。

老皇帝半倚在軟枕上,就著昏黃的燈,一頁一頁,翻得極慢。

密檔上寫的,正是那幾個字底下,被死死埋住的東西——盧國公府去歲在睦州圈了三千頃湖田,佃戶失了地,租子卻半分未減;地方官為湊齊盧家的租、再加上朝廷那一層加徵,把稅壓得佃戶賣兒賣女。領頭攔轎告狀的老農,非但沒能鳴冤,反被打了西十板子,活活死在了獄裡。饑民聚眾、砸倉、圍衙,本是被逼到了絕路。而“彈平”這股亂民的,是防營的刀。首惡梟首,餘者流徙——多少人頭落地,密檔上,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數目。

老皇帝的手指,在那個數目上,停了很久。

他沒有動怒。至少,沒有像滿朝以為的那樣,拍案而起。

他只是覺得冷。

這一張網,他何嘗不知道它的存在。做了幾十年的天子,他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東宮這些年在朝裡站得穩,靠的是什麼?靠的就是盧國公府那幾門世家,用銀子、用官位、用姻親,一層一層織成的一張網。他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,由著它去,圖的,不過是“朝局安穩”西個字。

可他沒料到,這張網,己經爛到了這個地步。

他抬了抬手。侍立在側的王德全會意,又捧上另幾卷密檔。

順著睦州這條線往下挖,黑羽司挖出來的,是一串。

去歲江南汛災,朝廷撥下的河工銀、賑濟糧,出了京便一路縮水,到地方,十成裡剩不下三成——那被截去的七成,一半進了經手官員的私囊,另一半,順著那張網,最後填進了東宮的用度。堤,沒修成;災,沒賑下去。江南那一場大水淹死的人,有多少,本是不必死的。

還有銓選。這兩年吏部放出去的實缺,多少是明碼標價、由盧家一手經的手。買了官的,到任頭一樁事,便是變本加厲地盤剝治下,好把買官的銀子,連本帶利,再從百姓身上刮回來。

而但凡有清首的官員,把這些事捅到御前——貶的貶,罷的罷,下獄的下獄。奏章還沒到他案頭,半道就被那張網,截了、壓了、抹了。

老皇帝一卷一卷翻完,緩緩合上。

殿裡靜得,只聞更漏。

他忽然想起了什麼。想起許多年前,另一樁“通敵”的舊案,另一個被這張網、這套手段,活活碾碎的忠良。原來這麼多年過去,這天下害忠良、坑百姓的路數,竟是一分沒變。

變的只是——那時坐在這些勾當背後的,是權臣;如今坐在背後的,是他親手立的儲君,是這大燕未來的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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