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裡行間,盼的,是他這個當爹的,早一天嚥氣。
老皇帝盯著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殿外更漏,一聲一聲,敲在死寂裡。他忽然覺得,那點纏了他半年的病氣,涼了下去,一首涼到了骨頭縫裡。
原來他這個儲君,早己不滿足於坑百姓、攬權柄了。他等不及了。他在暗地裡,一天一天,數著自己父皇的日子。
“傳太子。”他極輕地,吐出三個字。
太子蕭承乾進殿時,臉上還帶著幾分被深夜急召的錯愕。
老皇帝沒有說話,只抬手,把那幾卷密檔——獨獨抽下了最後一卷——推到了他面前。
那壓在他掌心底下、沒有推出去的一卷,他連讓這逆子看一眼的力氣,都提不起來。
殿內的燈火,跳了跳。
太子一卷卷看下去,臉色由錯愕,轉為煞白,再轉為一種被當場戳穿了的、惱羞的僵硬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放下密檔,聲音有些發緊,脖子卻依舊梗著,“睦州那點亂子,幾個刁民聚眾犯上,兒臣不過是替朝廷、替父皇,把它按了下去,免得鬧大了,壞了朝廷的體面——”
“壞了朝廷的體面。”老皇帝重複了一遍,那聲音輕得可怕,“那幾千頃被圈的湖田呢?那個死在獄裡的告狀人呢?那截下去的河工銀、白白淹死的百姓呢?——這些,壞的,又是誰的體面?”
太子噎住了。
半晌,他反倒生出一股委屈來:“父皇,這滿朝上下,哪一個不是這麼過來的?兒臣要撐住東宮、替父皇看著這半壁江山,總得有人替兒臣辦事。辦事,就總得使些銀子、用些人手,這……這原也是沒法子的事。”
“住口。”
老皇帝沒有大聲。可這兩個字出口,太子卻猛地閉上了嘴。
他望著自己這個嫡長子,望了許久,望得心裡一寸一寸地涼下去。
他數得出這逆子圈田、截銀、賣官、害命,樁樁都是死罪。可他數得再狠,看著太子那張臉,他就明白了——這逆子心裡那桿秤,一分沒動。他不覺得自己錯了。他只覺得,自己不該被抓到。
這,才是最叫老皇帝齒冷的地方。
他忽然想起千里之外,那個被他一腳踢去荒原的兒子。那個兒子,指著一爐白汽、一頭鐵馬,跟他說的是——要讓種地的,不必再一場雪災就凍死一片;要讓家家有糧,戶戶有屋。
一個,扔在苦寒之地,想的是怎麼多喂活幾個人。
一個,捧在這天下最尊貴的位子上,想的是怎麼把百姓的血,刮進自家的庫。
老皇帝閉了閉眼。
他知道,憑著這幾卷密檔,他此刻就能廢了東宮。可他也知道,他不能。盧國公府那張網背後,牽著的是半個朝堂的世家門閥。他這把老骨頭,若在這個當口動了東宮,激起的就不是一樁家事,是一場足以掀翻半壁江山的大亂。
他動不了。
明知道這儲君爛了,明知道把這天下交到他手裡,是把億萬生民,一併交到一個只算自家庫房的人手裡——他偏偏,動不了。
“下去吧。”良久,老皇帝疲憊地,擺了擺手,“睦州的湖田,退。河工的銀子,徹查。至於旁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終究,把後半句嚥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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