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臨朝
“朕，要再上北境。”
殿上先是一靜。隨即，一位老臣的身子習慣性地往前一探，那套“聖駕千金、不可輕動”的說辭，幾乎要脫口而出。
去歲北巡之前，滿朝就這麼諫過一回。這套路數，皇帝早熟得不能再熟——幾個老臣搶著出班、引經據典，再翻來覆去，無非“千金之軀、不坐垂堂”那幾句車軲轆話。
他連再聽一遍的耐心，都沒有了。
不等那老臣把頭一個字吐圓，皇帝抬了抬手，眼皮都懶得抬：“朕意己決。要諫的話，去歲你們都說過了，朕記得。”
一句話，把滿殿正要湧上來的勸諫，盡數堵了回去。那老臣張了張嘴，到底把話嚥了回去，訕訕退回班列。
殿裡靜得出奇。誰都看得出，這位天子今日是鐵了心，壓根沒打算跟他們商量。
這一手，倒叫滿朝有些措手不及。歷來天子遠行，君臣之間總要走一遭“諫、駁、再諫、勉從”的老戲，誰進幾分、誰退幾分，各有各的章程。可皇帝今日，連這臺戲的頭一句，都沒容人念全，便把幕布落了下來。
越是心思深沉的，越咂摸出幾分不尋常：陛下這一趟，不是一時興起，是非去不可。
真正的暗流，便在那幾個低著頭的皇子之間，無聲地湧動。
太子蕭承乾垂著眼，指節掐進掌心。父皇偏在這個當口，要巴巴地跑去看老六的神物——天子親赴北境、去看一個藩王造的東西，這傳揚出去，叫天下人怎麼看那個遠在苦寒之地的六弟？又叫他這儲君，往後拿什麼去壓他？
隔著幾步，三皇子蕭承業面上不動聲色，心裡卻被那句“朝發夕至”反覆地刮——父皇這般上心，擺明了是把老六那點“奇技淫巧”，當成了了不得的寶貝。
唯有五皇子蕭承文，眼觀鼻、鼻觀心，一個字也沒多說。旁人只當陛下一時興起，獨他隱隱覺出幾分不尋常——父皇這樣一位見慣天下奇珍的天子，會為一頭鐵獸，連朝議都懶得多開一句，非親自跑這一趟不可。那頭鐵馬在父皇心裡的分量，怕是比誰想的，都要重上許多。他垂著的眼底，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。
御座之上，皇帝將底下這幾張臉，一一收進眼裡。
他沒有動怒，也無意解釋。
那張蒼老的臉上，透出一股少見的執拗。誰都看得出——這位天子，是鐵了心了，任千言萬語，也攔不回來。
他何嘗不知道，這般大動干戈、只為看一件“奇技淫巧”，於帝王的體面上，是有些說不過去的。可人活到他這個歲數、坐到他這個位子，忽然撞見一樣連他都看不懂、想不出的東西——那點想親眼看個明白的心氣，竟比什麼體面、什麼物議，都來得實在。
殿中正靜，一位老成持重的閣臣，到底還是出了班。
“陛下聖駕北巡，少則月餘，多則經季，京中不可無人主持。”他躬著身，字斟句酌，“陛下曾命宗室裡輩分最尊的肅王留守京師、看顧宗廟，內閣六部照常理事，軍國重事一律馳奏行在。此番……可仍循去歲舊例？”
這話，問得極穩。
御座上的皇帝，卻沉默了一瞬。
那一瞬，短得沒有一個人察覺。唯有他自己知道，就在這一瞬裡，那幾卷壓在御案最底下、他連再看第二眼都不願的密檔，又在他眼前，一頁一頁翻了過去——
收買太醫的太子。私結禁軍的太子。那封白紙黑字問著“聖躬大限，還剩幾時”的太子。
他緩緩開了口，聲音裡，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“不必循舊例了。上次是因為太子需隨我同去，所以才要肅王監國，這次朕自己去”
殿中一靜。
“太子蕭承乾，嫡長賢德。朕離京這些時日，著太子監國，總攝朝政；六部照常理事，凡軍國庶務，皆由太子決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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