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朔州的雪,草原的風,漠北的沙……朕這輩子,怕是看不全了。”皇帝緩緩首起身,低聲道,“往後,這片地是好是歹,都是你的了。”
蕭淵捧著那方印,垂下眼。
“兒臣,謹受命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他轉過身,重新望向城外那片不夜的燈火,背影在夜風裡,顯得格外單薄,“天,快亮了。”
東方泛起一線魚肚白時,父子二人,仍立在城頭。
一夜的風,到這時才算歇了。晨光一寸寸漫過草原,把那片昨夜還黑沉沉的天地,照得輪廓分明。城下的燈火,一盞接一盞地熄了,取而代之的,是嫋嫋升起的炊煙,和遠處工坊裡,又一次點燃的爐火。
皇帝望著這破曉的北境,眼裡那點徹夜未消的複雜,竟也淡了下去,只剩一種說不出的悵惘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低聲道,像是在對蕭淵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朕這一趟,也該回了。”
按著行程,聖駕今日便要啟程南返。
可皇帝卻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他扶著女牆,望著那片在晨光裡漸漸鋪展開的極北草原,遲遲沒有挪步。那目光裡,有一種蕭淵看不真切的東西——像是意猶未盡,又像是,在掂量著什麼。
蕭淵也不催,只靜靜陪著。
良久,皇帝才忽然開口。
“朕聽人說,”他的目光落在那蒼茫的天際線上,“你在一處地方,立了一塊石頭,刻了八個字。”
蕭淵心頭微動。
他知道父皇說的是哪裡。
“是狼胥嶺。”蕭淵緩緩道,“圖勒當年祭天立旗的地方。兒臣把他從那兒趕了出去,在他祭臺的原址上,立了塊黑石。”
“刻的什麼字?”
“犯大燕者,雖遠必討。”
八個字,一字一頓,落在破曉的城頭上,砸得人心頭髮沉。
皇帝扶著女牆的手,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緊。
老皇帝沉默良久,胸中那點早己沉寂多年的、屬於帝王的雄心,竟被這八個字,悄然撩動了起來。
他望著蕭淵,一字一句。
“回京的事,再緩幾日。”
“那座狼胥嶺,那塊石頭——朕要親眼,去看一看。”
蕭淵沒有立刻應。
他原想著,授了帥印,聖駕今日便該南返了。那地方,遠在塞外,一路荒寒,連歸義旗的部眾,都未必肯輕易踏足。可他抬眼,望見父皇那張蒼老的臉上,那點連帝王威儀都壓不住的、近乎執拗的神往——他忽然懂了。
父皇要看的,從來不是一塊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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