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項後第十一天，北境工坊後院那片空地上，立起了一個誰也沒見過的鐵傢伙。
新砌的爐灶上，坐著一口封了頂的大鐵鍋——這是專管燒汽的鍋爐；鍋頂只留一根鐵管引出來，斜斜接進旁邊豎著的那截粗鐵筒。那粗鐵筒才是真正容活塞的汽缸，它並不坐在火上，單等鍋裡的汽順著鐵管鑽進來。
汽缸筒口探出一根鐵桿，搭著一架橫樑。那橫樑當中擱在一座結實的木支架上，像一條能上下翹動的扁擔——一頭連著卸了水輪的鍛錘，另一頭，墜著一塊沉甸甸的配重砣，正是拋石機上那配重的同一個道理。筒身纏著浸油的麻繩，介面處糊了一圈又一圈的橡膠，遠看活像個渾身纏滿膏藥的病人。
這就是頭一臺“蒸汽機”了。
這些日子，匠人們照著蕭淵那張圖，鏜筒、車塞、砌爐、接杆，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。今日頭一回點火，人人臉上都按捺不住地透著熱乎氣——要看這憋了十來天的東西，到底爭不爭氣。
蕭淵也來了，負手立在人群外，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“點火！”周鐵生一聲喊。
老黑親自往爐膛裡添柴。火舌舔著鍋爐的鍋底，不多時，鍋裡的水就咕嘟咕嘟滾了起來，白汽順著那根鐵管，往豎著的汽缸裡首鑽。
石頭死死盯著筒口那根鐵桿，手心全是汗。
按王爺說的，汽一灌滿缸，那頭的配重墜下來，就該把活塞這頭蹺起，這鐵桿，便該穩穩往上走。
鍋裡的響動越來越大，白汽順著鐵管，源源往汽缸裡灌。匠人們都屏著氣，等那鐵桿穩穩上行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有人壓著嗓子喊。
下一瞬——
“嗤——”
那汽卻沒在缸裡站住腳。筒身上下那些糊橡膠、纏麻繩的介面，這一處先漏，白汽“嗤嗤”地往外冒；緊接著那一處也滲，整臺機器像只漏勺，西下里嘶嘶地洩著汽。
圍著的匠人嚇得連連後退。
老黑手忙腳亂去堵，堵了這頭，那頭又冒——這一身的縫，怎麼也兜不住。汽灌得再勤，也全順著縫溜光了，缸裡壓根攢不住一缸嚴嚴實實的汽。
缸裡既鼓不滿，那頭配重死沉沉地墜著，自然也蹺不動這頭。那根連著鍛錘的鐵桿，晃晃悠悠，只勉強拱起半寸，便僵在那兒，再使不上一分勁。
汽，白白散了一地。鍛錘，紋絲沒動。
後院裡一片狼藉，白霧濛濛。
匠人們一個個傻了眼。熬了十來個通宵的東西，就這麼“嗤”一聲、“砰”一聲，洩了個乾淨。
石頭一屁股蹲在地上，臉漲得通紅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……漏了。哪兒哪兒都漏。”
老黑抹了把臉上的汽水，甕聲甕氣：“王爺，是不是……火不夠旺？我再添把柴，把汽燒足些——”
“不是火的事。老黑，你聽我說。”他指著那些往外冒汽的介面，“火夠旺，汽也夠。咱們這汽，本就不靠多猛——可你們看，連這點常壓的汽，都順著這一身的縫，跑了個乾淨。勁不是沒有，是沒攏住、沒使到正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，環視一圈垂頭喪氣的匠人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可這汽，最難攏的還不是這些介面——是另一處。缸壁和活塞，中間那一線縫。”
“這縫大了，”他指著那勉強拱起半寸的鐵桿，“汽就從縫裡溜走，頂不動活塞。這縫小了，塞子又卡得死死的，推都推不動。”
“你們方才，縫大的地方漏汽，縫緊的地方卡死——一臺機器上，兩樣毛病全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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