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鐵桿頂到頭，便僵在半空，再不肯落下來。
石頭仰著脖子看了半晌，摸著下巴，把那僵住的鐵桿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：“王爺，它上去這一下，是足的。可上去了就杵在那兒——光會頂，不會落，這一半還空著。”
蕭淵負手立在機器旁，神色卻比誰都沉，“立項那日我說過——汽頂活塞上行，只是頭半步。真正出力的那一下，是把這缸汽‘抽’空，叫缸外的氣，自己把活塞壓下來。今日，便補這後半步。”
匠人們這才記起立項土屋裡那番話。火、汽、冷水，天壓，也就是王爺反覆唸叨的那個怪詞——“大氣壓強”。前頭三樣都見著了，獨獨這“大氣壓強”西個字，至今還像句空話，誰也沒親眼見它使過勁。
蕭淵心裡卻清楚得很。這後半步的理，他閉著眼都能講：汽遇冷則縮，縮則缸中成空，缸裡一空，裡外的勁不再抵平，缸外那股氣壓便會把活塞死死按下去。理是死的，他半分不疑。真正要在這臺鐵傢伙上一回回試出來的，是那些死理給不出的活數——這一缸該澆多少冷水才夠抽空、澆快澆慢、積水又怎麼排淨。這些，書上沒有，得拿這臺機器、拿小樁子那本賬冊，一寸一寸地量出來。
所以他沒有急。
他先讓老黑把鍛錘底下墊了三層厚木，又叫周鐵生拿石灰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，圍觀的匠人一律退到線外。缸旁只留石頭、老黑和趙大樁三人，連小樁子都被他攆到廊下記賬。
“這一落，不是人拉下來的，是缸外那股氣壓砸下來的。”蕭淵指著那根懸在半空的鐵桿，聲音不高，卻壓得滿院人都斂了笑，“這一砸的勁，比三個壯漢掄圓了還狠。誰的手腳敢伸到橫樑底下，斷了別怪本王沒說在前頭。”
眾人原本還帶著看稀奇的熱乎勁，聽見這話，臉色才齊齊一肅，又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把進汽的口子，關上。”蕭淵吩咐。
老黑應聲去搬那根插在進汽管上的木栓。這是趙大樁這幾日新削的物什——一根包了浸油皮的硬木塞，往管口一頂，便把鍋爐那頭的汽憋住，再不許它往缸裡鑽。
木栓“咚”地一頂到底。缸裡那股頂著活塞的汽，斷了來路。
“澆水。”蕭淵道，“少澆，先看它縮不縮汽。頭一回，不求一步到位，只求看準。”
石頭早備好了半桶井水。他扶住一根臨時接好的細銅管，銅管一頭通進缸壁小口，另一頭接著木鬥，又抬眼看了蕭淵一下，得了點頭，才舀起半瓢冷水，緩緩倒進木鬥。
冷水順著銅管，鑽入缸中。
下一瞬，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響。
不是“嗤”，不是“砰”，是一種悶悶的、像什麼東西驟然癟下去的“噗”——那滿缸滾燙的白汽，被這半瓢冷水澆著，眼見著就“塌”了，縮成缸底薄薄一汪溫水。
缸裡，空了。
緊接著——
“咣！”
那根原本僵在半空、死活不肯落下的鐵桿，毫無徵兆地，被一股看不見的勁，狠狠地、重重地往下一砸！橫樑隨之沉落，連著的鍛錘“轟”地砸在砧上，震得滿院塵土都跳了一跳。
滿場死寂。
石頭攥著空瓢，盯著那砸到底的鍛錘，胸口起伏了好一陣。他親手只倒了半瓢涼水，沒推沒拽，那活塞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，從外頭死死按了下來。
“原來王爺說的‘大氣壓強’……是這麼個壓法。”他喃喃道，眼裡漸漸亮起來，“汽一空，這勁就出來了。難怪王爺說，出力的是這後半下。”
“正是。”蕭淵頷首，等那缸身外頭的白汽散盡，才走到白線內，環視眾人，“你們只當頭頂這片空氣是空的，其實不空。這空氣一層疊一層，厚得很，也沉得很，時時刻刻壓著地上萬物——這股壓勁，我管它叫‘大氣壓強’。”
他指著那砸到底的活塞：“平日裡缸內有汽頂著，缸裡這股汽勁，正好跟缸外的氣壓頂平了，活塞便不上不下。冷水一澆，汽縮成空，缸裡一下沒了往外頂的勁——缸外那股壓強，就再無人抵擋，把活塞死死壓了下去。這一壓，不是火給的，是這片空氣本來就有的分量。”
周鐵生湊到那砸在砧上的鍛錘旁，伸手掂了掂橫樑的分量，倒抽一口涼氣：“好傢伙……這要是落在人手上，骨頭都得碎。一上一下，它一個頂仨。”
“所以它替人出力。”蕭淵接道，“汽頂上去，冷水壓下來。這麼一回，便是一‘下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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