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黑一邊拔栓塞栓,一邊咧著嘴傻笑,黑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滾,也顧不上擦。趙大樁守著排水栓,手穩得像焊在了那兒,嘴裡卻跟著號子一塊一塊地念。
蕭淵立在白線外,沒有出聲。他只是靜靜看著那一上一下的鐵桿,看著那踩著拍子起落的三雙手,眼底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死鐵頭一回,不再是“喘一口氣”,也不再是“砸一下”——它會動了,會一回接一回地,自己動下去了。
可蕭淵要的,從來不是它在原地空砸。
“老黑,停。”他抬手,“石頭,把昨日備下的那根泵杆,接上橫樑。”
眾人這才記起,立項那日王爺說的頭一句話——這機器,本就是把泵井反過來做的。
石頭利落地把一根泵杆的上頭扣進橫樑的卡口,下頭探進旁邊那口現成的淺井裡。那泵井是北伐時工坊趕製的舊物,活塞口還嵌著當年那圈嚴絲合縫的硫膠墊圈。從前,是壯漢壓著槓桿,活塞一上一下把地底的水抽上來;如今,壓槓桿的,換成了這臺不吃草、不歇晌的鐵傢伙。
“再來。”蕭淵道。
石頭的號子又起。進汽、頂上、澆水、壓下、排水……橫樑一沉一抬,那泵杆便跟著一插一拔。
頭幾下,井裡只“咕嘟咕嘟”冒著氣泡。到第五下、第六下,泵口忽地“譁”地吐出一股水來,順著木槽淌進桶裡。
“出水了!出水了!”老黑這回是真吼了出來。
那水一下接一下地湧,不快,卻不停。約莫幾十回上下,桶裡的水,己經晃晃蕩蕩地積了半桶。
滿院子的人,看著那半桶憑空抽上來的井水,誰也沒說話。這水,沒人壓槓桿、沒人搖井繩,是那臺鐵傢伙,燒著火、喝著水,自個兒一下一下抽上來的。
周鐵生伸手探進桶裡,捧起一捧水,看著它從指縫裡漏下去,半晌,甕聲甕氣道:“王爺……它會抽水了。它真會替人抽水了。”
“會抽水,是頭一樁正經用場。”蕭淵卻沒讓眾人的喜氣漫上去,反而把話頭壓了下來,“我知道你們眼下都在想什麼——想叫它轉輪盤、想叫它掄大錘、想叫它拉風箱。這些,它將來都幹得了。可眼下,都往後放。”
匠人們一愣。
“為什麼單挑抽水?”蕭淵指著那一沉一抬的泵杆,“你們看它——它天生就只會這一樁本事:一上,一下。抽水要的,恰也只是這一上一下,正對它的脾性,不必再添別的巧。可你要它轉輪盤、帶百機,這一上一下的首勁,還得想法子拗成圓的轉勁——那是另一道大坎,眼下急不得。”
他環視眾人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北境的命,半條壓在煤鐵上。礦越挖越深,底下的水越滲越兇。如今是壯漢輪班、騾馬拉車,晝夜不歇地往外淘,還是淘不贏——多少口好礦,眼睜睜被水泡塌、淹廢。”
“可它不一樣。”蕭淵看著那臺鐵傢伙,一字一句,“它不喊累、不歇晌,只要爐子不滅,就能一下一下,把礦底的水,沒完沒了地抽上來。這一樁,比轉輪盤、比掄大錘,都來得要緊。”
他轉向小樁子:“先做能抽水的笨機器。不求它精巧、不求它好看,只求它結實、能扛、抽得久。賬冊上,往後專記一樁——它一口氣能連著抽多久。”
小樁子重重點頭,把這一行,端端正正記在了新一頁的最上頭。
號子聲又在後院裡響了起來。那臺渾身纏著膏藥、笨頭笨腦的鐵傢伙,踩著拍子,一下、一下,不知疲倦地把井水往上抽。
可蕭淵盯著那連抽不停的缸壁,眉頭卻不知何時又擰了起來。
方才那十幾回還不打緊。他心裡清楚,真要叫它一連抽上半個時辰、一個時辰——這缸壁一會兒被滾汽燙、一會兒被冷水澆,忽冷忽熱,鐵能撐得住幾回?那圈剛封嚴實的皮碗,又能在這滾汽裡,熬得過幾個回合?
這笨機器要立住,腳下,還有一道更硬的坎,正等在前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