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他叫人不再圖那十幾下的熱鬧，而是把爐子燒旺，叫機器一口氣連著抽下去——他要看的，是這死鐵究竟能扛多久。
號子聲起，活塞一上一下，泵口的水穩穩淌進桶裡。一炷香的工夫，桶滿了，倒了；又一炷香，第二桶也見了底。匠人們臉上的喜氣，眼看著就要漫上來。
可沒等漫起來，頭一樁毛病就露了頭。
那原本壓得越狠、貼得越緊的皮碗，不知從第幾十下起，漸漸軟了。先是汽裡夾出幾縷白絲，從缸口“噝噝”地往外鑽；繼而那活塞拱起的勁，一下弱過一下，泵口的水也細了下去，最後只剩幾滴。
老黑下意識就去抓柴：“火……”
“不是火。”石頭己搶先一步把活塞拆了出來。他捏著那隻皮碗，眉頭一擰——那張原本又韌又厚的浸油牛皮，被一遍遍滾汽燙得發硬發脆，碗口捲了邊，再不肯撐開去咬缸壁了。“燙壞了。這皮碗熬不住汽，燙上幾十回，就成了塊死鐵片，封不住縫了。”
漏氣，去而復返。
蕭淵沒說話，只把那隻焦硬的皮碗接過來，在指間捻了捻，擱進了小樁子的賬冊旁。這是頭一道坎。
第二道，緊跟著就來了。
換上新皮碗，再試。這一回機器抽得急，號子一句趕一句，那缸底的排水栓拔得再快，也趕不上汽縮成水的工夫。一汪沒排淨，下一汪又積了上來。新汽一進缸，先被那汪冷水吃掉大半的熱，活塞拱兩下就洩了勁。
“水排不贏了。”趙大樁蹲在缸底，盯著那滴滴答答的排水孔，急得首拍腿，“它造水比我放水還快！”
石頭蹲到他身邊，伸手探進那孔裡摸了摸：“孔是在最底下，可缸底是平的——水攤在一整片平底上，全靠這一個小孔往外擠，自然排不痛快。”
這是第二道坎。蕭淵把它也記下了。
可真正讓滿院子人心都涼了的，是第三道。
那是當日晌午。機器己連著抽了小半個時辰，缸身燙得能燎手，號子也喊得人嗓子冒煙。石頭照例澆下那半瓢冷水——
“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不大，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縮。
那聲音，是從缸壁裡頭髮出來的。蕭淵快步上前，繞著缸身看了一圈——只見缸壁側面，赫然裂開了一道細縫，水汽正順著那道縫，絲絲地往外滲。
滿院死寂。
那是一整塊鑄鐵鏜出來的缸，是工坊熬了多少個通宵、一刀一刀鏜圓量準的命根子。如今，就這麼裂了。
老黑一屁股蹲在地上，半晌沒作聲。趙大樁伸手去摸那道裂縫，像是不敢信：“好端端一塊鐵……怎麼說裂就裂了？”
“是忽冷忽熱裂的。”蕭淵的聲音沉得很，卻不亂，“一缸滾汽，剛把缸壁蒸得滾燙，半瓢冷水兜頭澆下——這一熱一冷，就像熱鐵反覆激進冷水裡。激一回不打緊，可它這麼一回接一回地激，鐵再厚，也熬不住這般折騰。”
他蹲下身，指尖順著那道裂縫劃過，眼神卻沒半分洩氣，反倒越來越亮。
“漏氣、積水、裂缸——三道坎，今日一齊撞上了。撞上了，是好事。它把這機器一身的毛病，都給逼出來了。”
他回身，環視那一圈垂頭喪氣的匠人，目光最後落在石頭懷裡那本賬冊上。
“石頭，把這些日子記的，全翻出來。哪一爐澆了幾瓢水、抽了多久、缸熱到什麼份上、第幾下漏的氣、第幾下裂的縫——一爐一爐，挨著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