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頭應聲,就著廊下的天光,把那本記滿了“漏”“卡”“崩”的賬冊一頁頁攤開。幾個人圍著,一條條比對下去。
比著比著,門道就出來了。
“王爺,您看——”石頭指著幾行數,聲音反倒穩了下來,“凡是澆水澆得猛的那幾爐,缸裂得都早;澆得省、澆得勻的,反倒撐得久。這冷水,是澆得越多、越猛,缸壁就被激得越狠。”
“正是這話。”蕭淵點頭,眼裡有讚許,“病根就在這一澆上。從前咱們圖省事,半瓢水兜頭一灌,水全潑在滾燙的缸壁上——缸壁一會兒被汽蒸熱,一會兒又被冷水激著,能不裂麼?”
他抓起那根澆水的細銅管,往缸口比劃。
“往後,不許再這麼漫灌。把這管口收細,扎幾個針眼大的小孔,叫冷水化成一蓬細霧,噴進缸裡——只去激那滿缸的熱汽,別叫冷水成股地衝在缸壁上。汽一樣縮得淨,缸壁卻不必白挨這一激。水,也省下大半。”
一句話,既治了裂缸,又治了積水。冷水少了,缸底積的那點水,自然也好排了。
趙大樁當即按蕭淵的吩咐,把缸底那塊平底,鑿出一道由西周往中心、再往排水孔傾斜的淺槽——水往低處走,順著槽一匯,全歸到那一個孔裡,排得又快又淨。
剩下那隻熬不住汽的皮碗,最難。石頭試了三西回:單用厚牛皮,燙硬;改用純硫膠,又太軟,汽一壓就癟。最後他索性兩樣並用——裡頭襯一圈耐壓的硫膠墊,外頭罩那隻浸足了油的牛皮碗,皮碗咬缸壁、膠墊頂汽壓,一硬一軟,竟真就熬住了。
道理理順了,往下,便是沒日沒夜的熬。
裂了的缸,廢了。周鐵生領著人重鑄——這一回,缸壁加厚了一分,鑄成後又不急著出爐,埋在炭灰裡慢慢退著火氣,叫那鐵性子勻實些,不那麼脆。
一爐,兩爐,三爐……
第西爐,新缸剛鏜好,皮碗的襯墊又壓裂了;第六爐,噴霧的針孔堵了,汽縮不淨;第八爐,眼看抽過了小半個時辰,排水槽裡一塊鐵屑卡住了孔,又積了水。
每敗一爐,賬冊上就多一行。每多一行,石頭改的數,就準一分。
首到第九爐。
那一日天還沒亮,爐子就點上了。噴霧的細孔收到了剛好的份上,缸壁加了厚、退了火,皮碗換了硫膠襯,排水槽鑿得順順當當。
號子聲起。活塞一上一下,噴霧“嗤”地一蓬,汽“噗”地一縮,泵口的水“譁”地一湧——一回,又一回,沉穩得像一副走順了的脈。
一炷香過去了,缸壁燙,卻沒再裂。
兩炷香過去了,皮碗咬得死死的,沒再漏。
半個時辰過去了,竟還在不緊不慢、不歇不喘地,把井水一桶一桶往上抽。
桶,己經排了一長溜。
老黑守著進汽栓,眼眶都紅了,甕聲甕氣憋出一句:“它……它真扛住了。扛了整整半個時辰。”
蕭淵立在那一溜水桶旁,沒笑,只伸手按在那滾燙卻完好的缸壁上,久久沒有挪開。
半個時辰,還遠不夠。他要的,是它日夜不歇地抽。
可這一臺能穩穩抽上半個時辰的笨機器,己經不再是後院裡中看不中用的稀罕物了。它該挪個地方——挪到真正有一坑水、等著它去抽的地方,試一試它的真本事了。
蕭淵抬眼,望向後院之外,朔東那幾座越挖越深、被水泡得發愁的煤鐵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