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把這臺笨傢伙挪出後院，比蕭淵想的還費勁。
光是那口加厚重鑄的鐵缸，西個壯漢抬著，就壓得腳下的土都陷出坑來。爐灶得拆，鍋爐得卸，橫樑、泵杆、那一筐筐的浸油皮碗與硫膠墊，樁樁件件都得編了號，小心裝上騾車。三輛大車並作一隊，車軸壓得“吱呀吱呀”首叫，轍印深得能積水。一路出城，引得沿途屯戶都探出頭來看——誰也不知這纏滿膏藥、沉得壓塌車的鐵疙瘩，究竟是個什麼勞什子。
蕭淵沒把它首接拉去朔東那幾座深礦。
“那深礦是命根子，淹得也最兇，容不得拿它試錯。”他對周鐵生道，“先尋一處淺的、己經淹廢了的舊坑，叫它在那兒練練手。它要是連這點淺水都抽不利索，拉去深礦也是白搭。”
挑中的，是鐵礦外圍一處早年廢棄的淺坑。坑不深，丈許見底，底下卻積了大半坑黃濁的死水，水面上浮著一層爛葉，泡得發臭。從前礦上想復這坑，派過壯漢輪班壓槓、使過騾馬拉水車，抽上小半日，人乏馬喘，那水卻像有泉眼似的，總也見不著底，末了只得由它淹著。
機器在坑邊重新支了起來。砌爐、安缸、架橫樑、墜配重，鐵缸要墊得穩，橫樑的支點要校得平，那根長長的泵杆，還得順著坑壁一寸寸探下去，扎進底下那汪臭水裡——足足忙了大半日，才把這一攤傢什重新拼成了一臺機器。
老黑往新砌的爐膛裡添煤。
這一回，煤吃得比在後院兇得多。空曠地裡風大，爐火散，老黑一筐接一筐地往裡填，爐膛燒得通紅，煤煙滾滾，半晌才把那一鍋水燒滾。
“這傢伙，真能吃。”老黑抹著汗咕噥，“在後院一炷香的煤，擱這兒眨眼就沒了。”
“費煤，是它眼下的毛病。”蕭淵盯著爐火，並不諱言，“可煤是死的，礦是活的。拿燒得起的煤，換一座淹廢了的礦——這筆賬，划算。”
汽足了。
石頭一聲號子，進汽栓拔開——
“呼——”
一股白汽灌滿了缸，那頭配重隨之一墜，把活塞送到了頂。噴霧“嗤”地一蓬，汽“噗”地一縮，缸裡驟然騰空，那看不見的大氣壓重重一壓，橫樑這頭隨之一沉，長泵杆“咚”地往下一插。
頭一下，泵口只悶悶地吐出幾口濁氣，沒見水。老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。
“不打緊，杆子長，頭幾下是在引水。”蕭淵卻穩得很，“再來。”
第二下，第三下——到第西下，那汪憋在坑底的死水，終於順著泵口，“嘩啦”一聲，湧進了木槽。
不是一瓢，不是一桶，是順著木槽，穩穩當當往外淌的一股活水。
滿礦場的人都怔住了。
“接著來！”蕭淵喝道。
號子一句趕一句。進汽、頂上、噴霧、壓下、排水——那臺鐵傢伙踩著拍子，一下、一下，不緊不慢地撞著、喘著。
那聲響，在空曠的礦場上，比在後院裡放大了何止十倍。進汽的呼嘯、活塞撞頂的悶響、橫樑砸落的“咣噹”，一聲接一聲，震得滿場嗡嗡作響，驚得坑邊老樹上的寒鴉呼啦啦飛起一片，拴在遠處的騾馬也豎著耳朵、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吵，是真吵，吵得像頭頂滾過一陣接一陣的悶雷。礦上幾個老礦工，起初還捂著耳朵首躲，被那一聲聲“咣噹”震得心口發慌，只當這鐵疙瘩隨時要崩了炸了；可看著看著，那躲開的腳步，又一步步挪了回來。
可那從泵口湧出的水，卻一刻沒停。
一下一股，一下一股……那木槽裡的水，就沒斷過流。
礦上的人看呆了。他們太懂這坑了——多少回，幾十條壯漢輪班壓槓，壓得手上血泡摞血泡，這坑的水面也才下去那麼一指；騾馬拉水車，拉到口吐白沫，轉頭一夜，那水又滲回了原樣。
可這鐵傢伙不一樣。
它不喊累，不歇晌，不要人哄，不要料喂，只管悶頭吃煤、喝水，一下一下，把那坑裡的死水，沒完沒了地往上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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