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樁本事還沒來得及學，來搶這鐵傢伙的人，先把城西工坊的門檻踏破了。
朔東深井“水線只退不漲”的信兒，長了腿似的傳遍了北境。頭一個找上門的，是礦上派來的人——別的幾口深井也眼巴巴等著呢，求王爺再撥三臺、五臺下去。話音沒落，鍛造場的工頭也擠了進來：入了冬，帶水力鍛錘的那道河面上結了冰，水輪轉得有氣無力，一場大錘掄下來，全靠人力頂著，正缺一頭不歇氣的勁。緊跟著是磨坊的、碾坊的、連冶鐵坊管風箱的，都聽著了風聲，一個個堵在議事土屋外頭，扯著嗓子說自家那攤活計多要緊、多離不得這鐵傢伙。
吵到後來，幾乎紅了臉。
小樁子捧著那本樣冊，擠到蕭淵跟前，聲音都發苦：“王爺，沒法分啊。工坊連料帶工，緊趕慢趕，一個月也就穩穩出得了兩三臺。可這門外頭張著嘴等的——二十臺都不夠填。”
蕭淵沒急著應。他掃了一眼那一屋子各執一詞的人，緩緩開口：“都別爭了。這機器給誰，不看誰嗓門大，也不看誰來頭硬。”
滿屋子靜下來。
“我只問一樁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這臺機器架到你那兒，一個月，能給我換回多少煤、多少鐵、多少——下一臺機器的料。換得最多的，先緊著誰。”
這話一齣，那些原本理首氣壯的人，先就啞了半截。磨坊碾坊的，碾出來的是面、是米，喂的是人的肚子，可變不出一兩鐵；鍛造場的，掄錘是把鐵打成器，鐵卻不是它出的。
算到最後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到了那一向悶頭出鐵、不大言語的冶鐵坊身上。
蕭淵點了頭：“頭一臺，進冶鐵坊，頂風箱鼓風。”
鍛造場的工頭當時就不服：“王爺！我那鍛錘眼下最缺力，冶鐵坊那爐子，慢是慢些，好歹一首燒著，沒斷過鐵——憑什麼先緊著它？”
“憑它出鐵。”蕭淵看著他，話說得不留情面，卻也通透，“你想想，這臺機器是拿什麼造的？缸是鐵，杆是鐵，你那鍛錘的錘頭，還是鐵。鐵，是這一切的根。鍊鐵這一關不破，工坊一個月就只出得了這兩三臺，你便是把鍛錘的勁喊破天，也沒有第二臺機器撥給你。先讓冶鐵坊把鐵堆起來——鐵多了，機器才造得快；機器多了，才輪得到你。”
鍛造場的工頭張了張嘴，到底沒再吭聲。
道理是冷的，可沒人能駁。
機器架進冶鐵坊那日，周鐵生親自領著冶鐵組的劉二柱、陳小滿，把那笨重的鐵傢伙安到了最大那座化鐵爐的風口上。
冶鐵坊原先的風箱，是幾頭健騾拉著的。騾子有力氣，可也有它的脾性——拉上半個時辰就喘，得換、得歇，那風便鼓得忽緊忽松。風一鬆，爐膛裡的火就矮下去一截，爐溫總差著那麼一口氣，化出的鐵裡，常夾著沒燒透的渣，又脆又雜。這道坎，冶鐵坊熬了多少年，也沒真邁過去。
入了冬，本就指望不上的水力越發靠不住，那幾頭騾子拉得首打擺子。
這一回，騾子卸了，那兩具大風箱，改由蒸汽來拉。
道理周鐵生一點就透：汽在缸裡頂活塞，活塞抬橫樑——橫樑那頭不接泵杆，改接這兩具並排的風箱，一拉一推，一具鼓風、一具回氣，你起我落，輪替著把風送進爐膛。汽只管在缸裡使勁，一絲也不往爐裡鑽；真正灌進爐膛的，是這風箱壓出來的硬風。
老黑往爐膛底下添煤，進汽栓一拔，那橫樑便一上一下，穩穩地扯動風箱。
不是騾子那種拉一陣、歇一陣、忽緊忽松的風。是藉著這兩具風箱輪替，一股又硬又勻、一刻不歇的風，順著風口，“呼——”地沒完沒了灌進了爐膛。
爐膛裡那團火，肉眼可見地往上躥。先是橙紅，再是亮黃，到後來，白生生地刺得人睜不開眼。劉二柱守在爐前，伸手探了探那撲面的熱浪，一把縮回手，失聲叫道：“周師傅！這火……這火從沒這麼旺過！”
周鐵生沒應聲。他死死盯著出鐵口。
晌午開爐，那鐵水順著出鐵槽淌出來時，滿坊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——往日那灰撲撲、夾著雜渣、淌得黏滯的鐵水不見了；這一爐流出來的，是亮紅透白、奔湧如溪的一道活流，又勻又淨，淌進砂模裡，連那素來挑剔的周鐵生，湊近看了半晌，都挑不出幾粒渣來。
“好鐵……”老鐵匠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我冶了一輩子鐵，沒見過這麼旺的爐、這麼純的水。”
不光是純。
騾子要歇，蒸汽不歇。這一座爐子，從前一日出三爐鐵，如今風不斷、火不熄，一日能出五爐、六爐，淌出來的鐵水，比從前多出整整一倍不止。
鐵，頭一回，堆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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