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盤磨，轉得比蕭淵說的還要快。
冶鐵坊那座頂了蒸汽鼓風的大爐，鐵水奔流，一日頂得過往日兩日。鐵堆起來了，城西工坊裡，鏜床的聲響便沒日沒夜地密了起來——缸一口接一口地鏜出來，泵杆一根接一根地銼出來，照著小樁子那本樣冊，分毫不差。從前一個月勉強出兩三臺的機器，這一進隆冬，竟一旬就能穩穩出上兩臺。
機器多了，先緊著冶鐵坊的根，再添去礦上下別的深井。等這兩頭都喂得差不離了，攢下的機器，這才一臺臺，輪到了那一長排還使著騾子、使著壯漢的去處。
頭一個輪到的，是鍛造場。
鍛造場的工頭，叫牛大力。這漢子生得人如其名，一身橫肉，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腿還粗，掄起那把幾十斤的大錘來，一氣能砸上百下不歇手，是這鍛造場裡頭一號的好把式。
聽說要拿個鐵疙瘩來替他掄錘，牛大力頭一個就不服氣。
“王爺的機器是神，小的不敢不信。”他梗著脖子，黝黑的臉漲得通紅，“可掄大錘這樁活，靠的是手上的準、臂上的力。哪一錘砸輕了、砸偏了，這鋼坯就廢了。一個鐵疙瘩，它哪懂得輕重？小的這一身力氣，難不成，還比不過它？”
周鐵生沒跟他爭嘴，只叫人把那臺改了的機器架上來。
這一回的鐵傢伙，泵杆那頭不接橫樑、不連泵井，接的是一柄沉甸甸的鐵錘，正懸在鐵砧的正上方。老黑添煤，進汽栓一拔——汽頂活塞，那柄大錘“呼”地被高高提起；噴霧一澆，汽一縮，那看不見的天壓猛地一壓，鐵錘便“咣！”地砸了下去。
一錘落下，砧上那塊燒紅的鋼坯，火星西濺，應聲塌下一截。
牛大力的眼睛眯了起來。這一錘的力道，頂得上他三錘。
“再來。”蕭淵立在一旁，淡淡道。
進汽、提錘、噴霧、砸下——一下、又一下。那柄鐵錘踩著死板卻分毫不亂的拍子，一錘接一錘，不輕不重，砸在同一個點上。砸了百十錘，那力道，竟跟頭一錘一般無二，沒有半分輕重深淺的走樣。
牛大力的臉，漸漸由紅轉白。
他太懂這裡頭的門道了。他掄到第五十錘，臂就開始酸；掄到第八十錘，準頭就要散；一爐鋼坯打到末了，往往是力竭手抖、越打越偏。可這鐵傢伙——它掄到第一百錘，跟第一錘，一模一樣地穩。
不知疲倦，不會手抖，不會因為一口氣沒勻過來就砸偏了去。
那塊原本得他領著三個壯漢、輪班掄上大半日才能打成的鋼坯，在這鐵錘底下，沒用上一炷香，便又勻又實地成了型。
滿鍛造場鴉雀無聲。
牛大力慢慢放下手裡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大錘，喉頭動了動，半晌，悶悶地憋出一句：“我這身力氣……到底是沒它使得久。”
“你這身力氣沒白長。”蕭淵卻走過去，拍了拍他那條鐵打似的胳膊，“機器砸得穩、砸得久，可它是個死的——哪塊坯火候到沒到、該砸幾分力、什麼時候該翻面，它一概不懂。這些，得有個懂行的人盯著、調著。這鍛造場往後擺上十臺、二十臺這樣的錘，誰來掌總？誰來教那些新來的後生看火候、辨鋼色？”
牛大力猛地抬頭。
“你掄了半輩子錘，這一身的眼力手感，比誰都金貴。”蕭淵看著他，“往後不必你再去拼那把力氣了。你來當這鍛造場的頭，盯著這一排鐵錘，把你那點真本事，教給後生們。”
牛大力咧了咧嘴，那張白了半晌的黑臉，重新漲紅起來，這一回，卻是激動的紅。他重重一抱拳：“小的……聽王爺的！”
鍛錘這一關一破，往下，便勢如破竹。
蒸汽鍛錘一臺臺架起來，那些原本卡在水力夠不著的高處、遠處的活計，如今隨處架爐、隨處開錘。隆冬裡河面凍得結結實實，山谷裡那架老水力鍛錘早歇了工，可這蒸汽的錘，照樣一刻不停地砸著，砸出一爐又一爐又勻又實的好鋼。
鼓風的爐、鍛打的錘——這一冬，城西的工坊便靠著這一鼓一砸兩樁本事，一處接一處地熱了起來。冶鐵坊的硬風不歇，出的是又多又純的好鋼；鍛造場的鐵錘一起一落，把那好鋼趁熱打成一件件長槍、箭頭、甲片，又快又勻。原先入了冬河一凍、水輪一停就得歇工的活計，如今都換了這不看天、不凍河的白汽頂著，一日也沒停。
只是這鐵傢伙，眼下還有一樣接不了手。
鏜炮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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