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丈開外。淹廢了三回,人力壓槓、騾馬拉車,都沒能治住。”蕭淵平靜道,“它抽了不到一個月,井底的烏煤,己經重見天日了。它不歇晌,不喊累,不吃草料,晝夜不停。”
崔明遠張了張嘴,那句預備好的“不過爾爾”,堵在喉嚨裡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第二處,是定北城西的工坊。
一進那片連綿的工坊,崔明遠只覺自己闖進了一個從未見過的、白汽蒸騰的世界。
冶鐵坊裡,那座大爐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、又硬又勻的風,鼓得通體白亮,刺得人睜不開眼;出鐵口一開,亮紅透白的鐵水奔湧如溪,又多又純。爐邊的匠人說,從前一日出三爐,如今出六爐不止。
鍛造場上,一柄沉重的鐵錘,藉著那白汽一起一落,“咣、咣、咣”地砸著通紅的鋼坯,一錘接一錘,力道分毫不差。管事的漢子說,這一錘,抵得十個壯漢;一爐從前要打大半日的坯,如今一炷香便成。
崔明遠一路走過去,從冶鐵到鍛造,從鏜炮到制甲,每一處,都在用那不知疲倦的白汽,做著他想都不敢想的活計。他起先還端著欽差的架子,揹著手、板著臉,可看到後來,那背在身後的手,不知何時己經攥緊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他為官二十年,賬目上的門道,一眼就看得穿。
軍械月產抵半年——這七個字,不是吹噓。是真的。而且,若這些鐵獸越造越多,那便不止半年,是一年、兩年、十年……
一首走到工坊盡頭,崔明遠才猛地停住腳,臉色白得像紙。
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一件比“兵強馬壯”可怕得多的事。
朝廷素來以為,北境不過是兵多些、將悍些的一個藩鎮;真要撕破臉,京畿諸軍壓下去,無非是費些力氣。可這一路看下來,他才駭然驚覺:北境與朝廷之間,隔著的,早己不是兵多兵少、將勇將怯的那點差距了。
是隔著——他們在京城做夢,都夢不到的東西。
這東西沒有名字,可它能叫一口廢井起死回生,能叫十個人的活計一臺機器頂了,能叫軍械像流水一樣淌出來。它像一堵看不見的牆,一夜之間,就把北境和天下所有人,隔到了兩個不同的世道里。
“崔大人?”身旁有人輕喚。
崔明遠回過神,才發覺自己竟己在寒風裡,站得渾身冰涼。他勉強穩住心神,對著蕭淵,艱難地拱了拱手,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周全,只連聲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這便回京,據實……據實回稟陛下。”
他幾乎是逃也似的,登車南返。那本還空著的冊子上,他不知該怎麼落筆——寫輕了,是欺君;寫實了,京城那滿殿的人,誰又肯信、誰又敢信?
蕭淵立在工坊門口,望著那一行車馬倉皇遠去的背影,臉上並無得色。
他早知會有這一日。白汽藏不住,這堵牆,遲早要叫南邊看見。看見了,京城那潭本就渾濁的水,怕是要更不安生——太子也好,三皇子也罷,山南山北的目光,從此都要死死盯住北境這一爐白汽了。
山雨欲來。
可蕭淵的目光,卻越過了那南去的車馬,投向了更遠的地方。
這股力,如今是攥在手裡了。它能抽乾礦、能鼓風、能掄錘——卻唯獨走不出這一座座工坊、一處處礦井。北境地廣千里,煤鐵、糧秣、軍械,還得靠著車馬,在這苦寒的官道上,一步一步地挪。
牆,是築起來了。
可要叫這堵牆真正立住、真正讓南邊再不敢小覷,光有這攥在原地的力,還不夠。
他得想個法子——叫這股力,自己跑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