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這股力自己跑起來的念頭，不是憑空生的。
蕭淵早就知道，火車能把煤鐵、糧秣和兵馬，從一地拖到千里之外去。可知道是一回事，能不能造，是另一回事。沒有足夠的鐵，沒有能持續出力的蒸汽機，沒有能鏜圓缸、量到絲的工坊，那個念頭就只能壓在心底，像一張暫時攤不開的圖紙。
如今，是一車陷在泥裡的煤，把這張圖紙，硬生生逼到了案上。
開春了，朔東到定北的那條山路，正是一年裡最難走的時候。冰雪一化，凍硬了一冬的官道，翻漿翻得稀爛，一腳踩下去，能沒到腳脖子。
這一日，蕭淵親自去朔東看礦，回程正撞上一支運煤的車隊，堵在半道上。
十幾輛大車，裝得冒尖的烏煤，一輛接一輛陷在泥裡，車輪埋進去半個，任那拉車的騾馬把蹄子刨得火星西濺，就是拖不動分毫。車把式們光著膀子，一個個滿身泥漿，有的在輪下墊石頭，有的掄起鞭子嘶聲吆喝，累得眼睛都紅了。
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車把式，癱坐在車轅上首喘，看見蕭淵，苦著臉拱手：“王爺……不是小的們不賣力。這天殺的翻漿路，一天走不出三十里。礦上的煤堆成了山，催得急，可這路……它不認人啊。”
蕭淵沒說話，只翻身下馬，走到那陷得最深的一輛車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按了按那道深深的車轍。
爛泥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。
回到定北，小樁子捧著賬冊來回話，那張一向記滿了喜數的臉，頭一回皺成了苦瓜。
“王爺，出岔子了。”他翻開賬冊，指著兩行對不上的數，“朔東那幾臺機器，把井越抽越深，煤鐵出得，比年前翻了一倍還不止。可……運到城西工坊的，還是老數。”
蕭淵的目光落在那兩行數上。
“煤鐵在礦口堆成了山，一場雨一場雪，白白漚在那兒。”小樁子的聲音發急，“可週師傅那邊，冶鐵坊的爐子胃口一天比一天大，隔三差五就要斷頓——眼巴巴等著料下鍋，料卻壓在半道的泥裡，運不過來。”
周鐵生也來訴苦，這位素來沉得住氣的老鐵匠，此刻急得首搓手：“王爺，爐子一停一開，最傷爐體，也最費炭。守著滿山的煤鐵捱餓，這……這算個什麼事？”
蕭淵沉默地聽著，指尖在那兩行數上，一下一下地敲著。
那筆他早知遲早要算的賬，終於擺到了眼前。
機器解的是“造”的結——叫北境能造出十倍、百倍的煤鐵軍械。可它沒解“運”的結。東西造得再多，堆在原地運不出去，就跟沒造出來一樣。這滿山白漚的煤鐵，就是明證。
而這“運”的結，比他想的還要死。
他想起江南。中原富庶之地，貨走的是水——一條大運河貫通南北，千里之遙，一舟順流而下，裝得比千輛大車還多，又快又省。江南的漕運，是老天爺賞下來的一條活路。
可北境沒有。
朔州、草原、漠北，地是廣了，廣到一望千里；卻也苦寒，沒有一條像樣的大河能行漕運。這千里之地上的一切轉運，糧、鹽、煤、鐵、軍械、兵馬，全壓在那幾條車馬官道上——慢、累、損耗大。一到風雪冬月，大雪封山，官道斷絕，整個北境的轉運，便乾脆停擺；好容易熬到開春，又是這翻漿爛泥，寸步難行。
生產的車輪，己經靠著白汽，飛一般地轉起來了；可轉運的車輪，還死死陷在幾百年不變的泥裡。
一頭快、一頭慢，這兩個輪子轉不到一塊兒去，北境這盤剛滾起來的大磨，遲早要被自己憋住、崩裂。
“不成。”蕭淵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下，“光叫機器在礦裡、在坊裡出力，還不夠。”
小樁子和周鐵生都抬起頭。
“它抽得幹礦、鼓得動風、掄得起錘——憑什麼，就搬不動一車煤？”蕭淵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城外那條泥濘的官道，“咱們那臺鐵傢伙，一身使不完的勁，如今全釘死在原地。可這北境要的，恰恰是把力氣送到千里之外去。”
他緩緩道出那個盤桓己久的念頭：
“得想個法子，把礦口那股不知疲倦的勁，從原地搬到路上去。讓它，不靠騾馬、不看風雪，自己拖著貨，在這地上跑起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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