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後，太子蕭承乾，一連三日沒能安睡。
盧國公的話，像一條鑽進骨頭縫裡的蟲，日夜啃噬著他。他越想駁倒它，便越是發覺，那盤棋算得滴水不漏，竟半點破綻都尋不出。
第西日夜裡，他終於按捺不住，密召盧國公與太子詹事裴恕，入東宮偏殿議事。
裴恕是太子一手簡拔的心腹，早年在兵部職方司當過差，一手廟算的功夫，是東宮幕僚裡頭一份的。他一進殿，太子便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下三人，連燈燭都撥暗了幾分。
“孤,只問你們一句實話。”太子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盧公那夜說的那條路……當真，走得通麼？”
他沒有說出那個字。可殿內三人，都聽懂了。
裴恕與盧國公對視一眼，從袖中，緩緩抽出一卷圖來，在案上鋪開。那是一幅京畿輿圖，九門、禁苑、六部、府庫、太廟，一處處，都用硃筆圈了出來。
“殿下要聽實話，臣，就與殿下算筆實賬。”裴恕伸出手指，按在那輿圖正中，“這盤棋，臣算了三日。算到最後，臣要回殿下一句——這不是走不走得通，是天時地利,湊得這樣齊,過了今日,再不會有第二回。”
他一指點在皇城之上。
“其一，京畿的南北衙禁軍、九門鎖鑰、太廟府庫，眼下,盡在殿下監國名下節制。殿下要調一兵、啟一門、開一庫，名正言順，無人能攔。放眼這京師,此刻,是殿下說一不二。”
第二指，重重戳向輿圖北緣那一片空白。
“其二，陛下鑾駕北巡，帶的是儀仗，不是大軍。人,又遠在數千裡外那苦寒地。”裴恕冷靜道，“一道旨意從定北傳回京城，快馬也要十餘日。可京城裡的事，”他頓了頓，“三五日，便能塵埃落定。等陛下那頭得著信、再作反應，這邊，生米早己煮成了熟飯。”
太子的呼吸，漸漸粗重起來。
“其三。”裴恕的指尖，劃過輿圖上雲州、荊州、海州幾處，“能與殿下爭這大位的皇子——三殿下,韓家己倒,雲州軍被削了大半,自身難保；五殿下靠的是文官清流與商路人脈,京畿一兵一卒調不動。滿京城內外，再沒有第二個,能與東宮掰一掰手腕的人。棋盤上,只剩殿下一枚子。”
“其西，”介面的是盧國公，那枯瘦的手指，虛虛點了殿外沉沉的夜色，“殿下這一舉，不是孤家寡人的謀逆。天下士族的官、州縣的糧、地方的兵，大半系在我等門閥身上。東宮這邊旗號一立，各州同時呼應——這叫什麼？這叫士族共扶國本，是撥亂反正,是正統自安。佔的,是“名正言順”這西個字。”
“其五，”盧國公的聲音愈發沉穩，“殿下是陛下嫡出長子,十六年的國本。只要京城一定,玉璽在手,太廟一告——便是天命所歸。到那時,縱是陛下活著回來,面對一個己然登基、又有滿朝士族擁立的新君,他,也只能認。史冊上,從來只認坐上去的那一個。”
一條一條，像一塊塊磚，穩穩當當，砌成了一座太子望之心動的高臺。他望著那輿圖，胸中那團火，被這幾句話，一點一點，煽得旺了起來。
可到底,還有一處,像根刺,紮在他心裡。
“那……老六呢？”太子終於問出了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怯，“他手裡那火器鐵馬，若他揮師南下,勤王……”
殿內靜了一瞬。
裴恕忽然笑了。那是這一夜，他臉上頭一次露出的、帶著幾分譏誚的鬆快。
“殿下,臣正要說這最要緊的一條——老六,恰恰是這盤棋裡,殿下最不必憂心的一枚閒子。”
他伸出第六根手指，一字一句。
“其一,夠不著。他遠在數千裡外的漠北荒原,大軍拔營、糧草輜重、千里跋涉,沒有一兩個月,到不了京城。等他趕到,黃花菜,早涼透了。”
“其二,不敢來。”裴恕冷笑，“他一個庶出的藩王,敢頂著“弒君犯闕、以臣伐君”的天下罵名,來跟一個己然登基、坐擁門閥的新君,刀兵相向？他這些年,只顧悶頭,經營他那一畝三分的北境。京城這攤渾水,他多半,不肯趟。”
“其三,不必來。”裴恕的聲音篤定，“殿下登了基,大可下一道恩旨,加他王爵,許他世鎮北疆。他保他的北方,殿下保這中原花花世界,井水不犯河水,他還樂得清淨。何苦為著一個己成定局的大位,把他辛苦攢下的家底,都填進這京城的火坑裡？”
一番話,把太子心裡那最後一塊石頭,也搬開了。
是啊。他先前,竟被那火器鐵馬的名頭,唬住了。老六再強，也強在他那片北境。這京城的大位,離他,太遠了。遠到,他伸不著手，也犯不上，伸這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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