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明鑑。”盧國公與裴恕,齊齊躬身。
這一夜,東宮的燈,亮到了天明。
此後半月,京師看著,還是那個京師。朝會照開,市集照喧,六部的公文照舊一封封發出去。可那底下,九座城門的守將,換了一多半;城北五營的犒銀,發了一茬又一茬;太倉的糧,一車一車,趁著夜色,往城郊的莊子上運。
一張大網,在這歌舞昇平的京城底下,無聲無息地,收緊了。
太子蕭承乾,立在東宮最高的那座樓上,俯瞰著腳下這座他即將攥進掌心的京城,只覺得那把椅子,從未離他這樣近過。近得他一閉眼,彷彿就能觸到那冰涼的、雕著蟠龍的扶手。
裴恕是在太子下樓時,於廊下,低聲提起的。
“殿下要的,是“名正言順”。”他壓著嗓子,“九門、五營、府庫,都攥死了。可到了受命繼統那一日,新君總得親入太廟,告祭列祖列宗——這大位,才算真真切切,落到了實處。”
太子的腳步,一頓。
“太廟,如今誰守著?”
“回殿下,”裴恕道,“是那位宗室老王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瞬。
這位老王,是宗室裡輩分最高的一位。論起來,是當今聖上的親皇叔,太子該恭恭敬敬,喚一聲“皇叔祖”。先帝那一輩的老人,如今偌大宗室裡,也只剩他一個了。皇帝北巡之前,特特下了一道旨,命他留守宗廟,看顧這一朝列祖列宗的牌位——這份託付,何等鄭重,滿朝上下,誰都掂得出這裡頭的分量。
正因如此,太子的眉頭,先是,蹙了起來。
可再往下一想,那緊蹙的眉頭,卻又,一分一分,鬆了開來。
這位皇叔祖,輩分是高,可滿朝皆知,他是宗室裡出了名的“方外之人”。幾十年了,歷經兩朝,多少回奪嫡的風浪、黨爭的血雨,從他眼皮子底下滾過去,他老人家從不沾手,也從不選邊。誰登基、誰失勢,與他都彷彿隔著一層。他只領著個宗正的虛銜,終日在太廟裡禮佛、修譜、看顧牌位,一副超然物外、與世無爭的做派。朝裡的人提起他,敬他輩分、敬他清望,私底下,卻也都當他是個早己心如止水、無意世事的閒雲野鶴。
太子唸到這裡,那顆心,反倒定了。
一來,這樣一位不結黨、不問儲位的老王,斷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,跳出來與東宮作對。二來——也是更要緊的——正因他輩分最高、清望最重、又素來超然,由他這樣一位宗室尊長,看著新君入太廟、告列祖,這“名正言順”西個字,才壓得住,才服得了天下悠悠之口。
“倒是天意。”太子唇角,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
當夜,裴恕便親去了一趟太廟。
老王爺正在佛前上香。聽裴恕委婉道明來意——說是太子監國、諸事繁雜,東宮要早作預備,過些時日,或要借太廟,演一演那祭告的儀注——老人上香的手,不曾停,也不曾回頭。
半晌,才聞他緩緩道:“祭祖是正理,是大孝。”那聲音不高,卻沉穩得很,“太子有這份敬天法祖的心,是社稷之福。到時候,儀注該怎麼走,你們照著禮制來,老朽,替列祖列宗看著就是。”
一句話,滴水不漏。既沒應承什麼,也沒回絕什麼,只穩穩地,端著一位宗室尊長的體面。
裴恕陪著說了幾句閒話,見老人始終是那副心在佛前、無心他顧的淡漠模樣,便也識趣地告退了。他心裡透亮:這位老王爺,清貴是清貴,卻是個一心禮佛、不沾俗務的,他既看不真切,也無心去攪——反倒是他這尊佛,往太廟裡一坐,便替太子那場受命大典,坐實了半壁的名分。
“老王爺那裡,妥了。”回到東宮,裴恕如此回稟,“一位與世無爭的宗室尊長,只會替殿下,添一層體面,添不了半點亂子。”
太子聽罷,那顆心,終於,徹徹底底,落回了實處。
九門、五營、府庫、太廟——這偌大一座京城,自城牆到宗廟,從刀兵到名分,己盡數,攥進了他一人的掌心。他什麼都不必做,只需靜靜地,等。等一封,從北邊來的信。
那把龍椅,己是,唾手可得。
裴恕的腳步聲,在太廟外的夜色裡,漸漸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