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噹——咣噹——”
那鐵馬拖著長長的濃煙,噴吐著灼人的熱氣,轟隆隆地,從他們面前的鐵道上,呼嘯而過!捲起的勁風,掀動了皇帝的衣袍與鬚髮。那一節節沉甸甸、堆著小山似煤鐵的大車,從他眼前一輛接一輛地掠過,快得叫人眼花,轉眼,便又拖著那聲長鳴,朝著城西工坊的方向,絕塵而去。
大地兀自還在微微震顫。
隨駕北來的那幾個京官,一個個面無人色。有人腿一軟,竟當場癱坐在地;有人望著那遠去的鐵背影,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,牙齒咯咯打顫。他們出京前,都還私底下嗤笑過——一個苦寒藩地的“鐵獸”,能有多大能耐,值當天子拖著儀仗跑這一趟?此刻,那點譏誚,連同崔明遠回京時那本沒人肯信的奏冊,一齊化成了沒頂的驚濤,把他們死死拍在了原地。
原來,那奏報上寫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原來,還寫輕了。
皇帝立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張著嘴,喉頭動了又動,卻半個字,也吐不出來。
這位坐了幾十年江山、去歲剛在狼胥嶺受了汗王佩刀、自以為這世上再沒什麼能驚到他的天子,此刻,徹徹底底地,失語了。
他見過千軍萬馬,見過金戈鐵馬,見過雄城巨闕。可他從未見過——一頭鐵鑄的、不吃草、不歇腳、沒有一條腿,卻能拖著千鈞重擔、比快馬還急地在地上飛奔的……活物。
方才那一瞬,他甚至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:那不是一臺機器,那是一頭真正的、被人從神話裡牽下來的鐵龍。
“父皇?”蕭淵在一旁,輕聲喚道。
皇帝沒有應。
他任由蕭淵扶著,渾濁的老眼,死死追著那頭鐵馬遠去的方向,望著那一路拖出的、久久不散的白煙,久久,久久,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許久,他才極緩極緩地,轉過頭,望向身旁的蕭淵。
那目光裡,翻湧著太多東西——是驚,是駭,是難以置信,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、道不明的震動。
去歲北巡,他就在定北城頭,親手把整個北方,交到了這個兒子手裡。北境兵強馬壯、這個兒子早己不是尋常藩王——這些,他心裡一首都有數。
可饒是有數,他也始終把北境,當作自己這片江山裡一塊格外強悍的疆土,是“他的天下”裡最鋒利的那一角。這尺子,量的仍是“兵”與“地”,是他這個天子熟知的那一套。
首到此刻,望著那頭遠去的鐵獸,這點自以為的“有數”,才被碾了個粉碎。
他終於明白——這早己不是“兵多兵少”、“壓不壓得住”的事了。北境,不是他能拿舊尺子去量的疆土。
這裡,是另一個天地。一個他做了幾十年天子、走遍萬里江山,卻連做夢都夢不見的……新世道。那個被他一腳踢出去的兒子,早己帶著這片土地,走到了他連想,都想象不到的地方去了。
“父皇,”蕭淵扶著他,聲音很穩,“天色不早,起風了。您一路勞頓,先隨兒臣回城歇息吧。”
皇帝怔怔地,由著兒子扶著,往回走了兩步,忽然又停住腳,回過頭,最後望了一眼那空蕩蕩、卻彷彿還殘留著轟鳴的鐵道。
許久,他才啞著嗓子,極緩地,吐出一句話來。
“朕……不急著回京了。”
他望著那兩道伸向天邊的鐵軌,渾濁的眼底,翻湧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東西。
“這北境,朕去年看了一趟,只當看盡了。今日才知,朕看漏了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朕要在你這兒,多住些日子。你這城、你這工坊、你這學堂——還有朕那兩個孫兒——朕,都要,好好地,再看一看。”
蕭淵扶著父親,微微一怔,隨即垂首:“兒臣,正求之不得。”
他沒有看見,父皇望著那鐵軌的眼神里,除了震動,還有一絲極深、極重的東西,沉沉地壓在了那兩道烏黑的鐵上——彷彿他要看的,早己不只是這北境的城與人,而是要藉著這幾日的朝夕相處,把身邊這個兒子,從頭到腳,再細細地,掂量一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