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那一冊冊北境的賬議定之後，一道明黃的詔書，便由欽差捧著，快馬加鞭，一路北上，首入了定北。
這一日己是暮春。定北城外的殘雪早化盡了，官道兩旁抽出了新綠。
王府正堂。蕭淵率北境文武，肅然跪接。
那欽差展開詔書，尖細的嗓子一字一句，在堂上響起。
詔書寫得極是堂皇。先是褒獎燕北王鎮守北疆、開墾荒域、平定狼戎之功，字字懇切。而後筆鋒一轉，說如今東宮既廢，國本懸而未決，北政諸務亦當通盤籌劃——特召燕北王蕭淵即刻入京，“議國本，定北政”。
詔書末尾還綴了兩句:一句明令北境兵馬不得擅動，各安汛地;一句命蕭淵南下沿途所過州縣，秋毫無犯，不得擾民。
“欽此——”
那欽差念罷，堂上靜了一瞬。
蕭淵叩首謝恩，雙手接過了那捲詔書。
他垂著眼，指尖撫過那捲明黃的綾子，心裡卻是一片瞭然。
這道詔上寫的，是“議國本、定北政”。可它底下壓著的究竟是什麼，滿堂將佐不知道，蕭淵卻比誰都清楚——
去歲定北城頭，父皇那一句“這椅子，傳給你，如何”;南歸之前，那三隻焊死了“即刻入京、議立國本”的密匣。那些話，父皇早己對他一個人，說到了絕處。
眼前這道明發天下的詔書，不是什麼新的試探，也不是什麼無從揣測的圈套。它是父皇把原先只走在父子之間、只壓在密匣裡的那條路，堂堂正正挪到了滿朝、滿天下的眼皮子底下。
火候到了，那位老人終於出手了。
只是這一層底細，堂上這些將佐誰也不知情。
待送走了欽差，那壓著的、山雨欲來的氣氛，才在王府議事堂裡驟然炸開了。
“殿下,這詔,去不得!”
頭一個跳起來的是韓大山。他那張黑臉漲得通紅:“什麼“議國本、定北政”?說得比唱得還好聽!京裡剛死了個太子，血還沒幹呢!這個當口，把殿下一個人誆進那座刀山火海里去——這不明擺著是調虎離山麼?!”
“末將也這麼想!”另一名武將霍然起身,“殿下,您手裡有兵、有鐵馬、有火器,他們奈何不得您。可您一旦離了北境、進了那京城,便是龍落淺灘、虎入樊籠!他們要扣您、要害您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?”
議事堂裡，武將們群情洶洶，你一言我一語，說的都是一個意思——這是圈套,王爺萬萬去不得。
一旁的幾個文吏，卻是另一番憂色。為首的一名王府主簿，捻著鬍鬚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“殿下,”他憂心忡忡道,“諸位將軍說的，是刀兵上的險。可下官擔心的,是那紙面上的坑。京城是什麼地方?是天下規矩、法度、名分擰成一股的地方。殿下一入京，便是人在矮簷下。他們若拿一套套的祖制、朝儀、清議,把殿下圈在裡頭,今日一道旨意扣著您、明日一條祖制攔著您——縱有天大的本事,也是虎落平陽,施展不開。到時候想全身回北境，怕都難了。”
一武一文，說的是兩樣險，可指向的是同一個結論——
這一趟，凶多吉少。
議事堂裡，幾十道目光齊齊落到了主位上的蕭淵身上。
蕭淵卻沒有立刻應他們的“險”字。他把那捲詔書緩緩在案上攤開了，一字一句，任那滿堂的焦灼在他面前翻騰。
良久，他才抬起眼。
“你們說的險，都對。”他聲音很平，“入京，是龍落淺灘;不帶兵，是虎入樊籠。這些，本王比你們看得還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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