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堂那盞燈,還亮著。
蕭淵掀簾進去時,沈青鸞正坐在燈下,手邊攤著一沓文書。她沒有抬頭,只淡淡道:“將佐都散了?”
“散了。”蕭淵在她對面坐下,“個個都當本王這一趟,是進刀山。”
“不是麼?”沈青鸞終於抬眼,那雙慣於審人的眼睛,靜靜落在他臉上,“你自己心裡,比誰都清楚。”
蕭淵沒答。他伸手,把案上那捲明黃的詔書,又攤開了些。燈火跳了跳,映得那“議國本、定北政”六個字,忽明忽暗。
“堂上那些話,我沒同他們說透。”他緩緩道,“父皇把路,鋪到了明處。這一趟,兇險是真,可躲,是躲不過的。躲了,才是真把北境幾十萬人,架到火上。”
沈青鸞點了點頭。她比堂上任何一個人,都更早懂得這一層。那三隻焊死的密匣、定北城頭那一句話——她都知道。
“所以我今夜尋你,不為說險。”蕭淵的目光沉下來,“是要把北境這副擔子,交到你手上。”
堂中靜了一瞬。
沈青鸞沒有推辭,也沒有那些個驚惶的客套。她只把手邊的文書往旁一推,腰背挺首了,像是要接一件極重的東西。
“你說。”
“我一走,”蕭淵一字一句,“王府後方、內外賬目,你總攬。”
“工坊那攤子最要緊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礦上的蒸汽泵、城西的鼓風冶鐵、那條鐵道、機修院裡一屋子的賬——銀錢怎麼進、料件怎麼耗、匠戶的月糧怎麼發,一筆都不能亂。這些賬,滿北境,除了你,我信不過第二個人。”
沈青鸞頷首。這些年,那一屋子越堆越高的賬冊,本就是她一筆一筆,替他理順的。
“其二,通商互市。”蕭淵道,“鎮北關那桿秤、草原諸部換糧換鐵的進出,還有關內商行的往來——這條線,是北境的血脈。血脈不能斷。”
“其三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草原那邊的羈縻文書。歸義旗諸部,哪一部留了旗號、哪一部照舊牧地、哪家的娃娃進了學堂,都在羈縻府的冊子上。這些胡人,認的是鎮北關的規矩,認的是我這塊牌子。我走了,這規矩,得有人替我,一分不差地,守下去。”
沈青鸞一條一條,都記在心裡。她沒有多問一句“為何是我”,也沒有半分推諉——這本就是他們兩個,熬了這麼多年,一起挑起來的東西。
“軍上呢?”她問。
“軍上,我明日與他們交代。”蕭淵道,“楚雄守軍。北境的兵,一卒一騎,握在他手裡,沒有我的將令,誰也不許動。這一條,我己當著滿堂將佐,說過一遍了”
“韓大山守草原那條線。草原新附,人心未定,那道防線松不得。”
“孫鐵柱統外探。京裡、邊鎮、草原,風吹草動,我要第一時間知道。”
“陳虎清內線。”蕭淵的聲音沉了沉,“東宮剛反過一回,京裡那灘水,深得很。北境這幾十萬人的家底擺在這兒,最怕的,不是外頭打進來,是裡頭,有人被人買通了,起了別的心思。這一層,陳虎替我盯死。”
一樁樁,一件件,說得極細,極穩。
沒有一句是“防備朝廷”,沒有一句是“以備萬一”。他交代的全是最尋常不過的實務——礦要照抽,鐵道要照跑,糧倉要照開,商隊要照走,娃娃要照上學堂。
沈青鸞聽著聽著,忽然明白了他這一番安排裡,那最深的一層意思。
“你是怕,”她輕聲道,“你前腳一走,北境後腳就亂。”
“不錯。”蕭淵望著那跳動的燈火,眼神深遠,“京裡那些人,最盼的就是本王一離北境,這地方自己先亂起來。楚雄和韓大山那幾個都是好漢子,可性子烈。我一走,京裡但凡有半點風聲傳來,他們保不齊就要鬧著“興兵勤王”。”
“真到那一步,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人在京城,就成了他們舉兵犯上的由頭。那才是把我往死裡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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