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華麗的王駕，沒有開道的鳴鑼。那燕北王只騎著一匹再普通不過的戰馬，一身洗得發白的玄色勁裝，混在隊伍最前頭，若不是旁人指點，幾乎認不出來。他身後的親衛，人人垂著弓、按著刀，眼神平靜，佇列森嚴，卻半點沒有那種入城耀武的驕橫氣。
最叫人稀奇的，是那幾車用油布裹著的東西。
到了城門下，禮部派來點驗的官吏迎上來。蕭淵翻身下馬，親自吩咐親衛，把那油布一層一層，當著眾人的面揭開了。
底下，不是金銀，不是甲兵。
是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的——賬冊圖卷。
“王爺這是……”那禮部官吏一愣。
“入京議國本、定北政，”蕭淵平靜道，“北境這些年的家底，樁樁件件都在這幾車裡了。請貴部一冊一冊點驗清楚，入冊存檔。本王絕無一件私藏。”
那點驗的官吏，看著那滿滿幾大車、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賬冊，一時間竟有些發怔。他辦了半輩子迎來送往的差事，頭一回見著有入京的藩王，把自家的底這樣光溜溜地攤在城門口，任人查點。
圍觀的百姓，交頭接耳，議論紛紛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那個燕北王?”
“瞧著，也不兇啊。”
“人家帶的不是兵，是賬本吶……”
蕭淵聽著這些議論，面上不動聲色。他心裡卻比誰都清楚——他這第一步，踩的是什麼。
滿朝上下，此刻都在盯著他。他們不怕他帶兵，帶兵是“挾勢逼宮”，正好治他的罪。他們真正怕的、也真正在等著看的，是他會不會趁著父皇明牌鋪路之勢，露出半分——迫不及待。
所以這第一步，非得走得乾乾淨淨不可。姿態越低，賬攤得越開，那些個磨刀霍霍、等著挑錯的人，就越是無處下嘴。
當夜，禮部安置燕北王於城中驛館。
夜深人靜時，那位白日里在十里亭候旨的王德全，屏退左右，獨自悄悄來了。
老人攏著拂塵，在燈下與蕭淵對坐。他沒有多寒暄，只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冊子，推到蕭淵面前。
“這個，你收著。”
蕭淵翻開一看，神色微凝。
那上頭記的不是別的，正是太子兵變前後，京城這潭深水裡最要命的幾筆細賬——東宮是如何暗換的九門守將，哪幾個哨口一夜之間就翻了旗;城北五營，又是哪幾營的哨官早吃了盧府的銀子，反覆無常;宮裡宮外，還有哪些個盤根錯節的暗線，至今未曾清乾淨。
一筆一筆，觸目驚心。
“老奴在宮裡這把年紀，”王德全嘆了口氣，渾濁的眼睛望著跳動的燈火，“什麼沒見過。這滿朝的膿瘡，爛到骨子裡了。東宮一倒，不過撕開頭一層皮。”
他抬起眼，定定地看著蕭淵。
“陛下給你的這條路，明是明瞭。名分的門，也替你敞開了半扇。”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可老奴要提醒殿下一句——這滿朝的文武，此刻一雙雙眼睛，都盯著你呢。他們不看你有多大的本事，只看你入京這頭一步、第二步……到底怎麼邁。”
“殿下邁錯半步，”王德全緩緩道，“那半扇敞開的門，轉眼就是萬丈深淵。”
蕭淵捧著那捲冊子，久久無言。
他望著窗外那一片深沉的、燈火零落的京城夜色，心裡翻湧的，竟不是初入虎穴的忌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