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未大亮,景陽鍾便響了。
百官早早入朝,卻誰也沒什麼心思去理會那些個尋常的奏對。滿殿的紫袍緋袍,一雙雙眼睛都有意無意地,往那殿門的方向瞟。
他們等的,是那個人。
那個攪動了半個天下、造出鐵馬火器的燕北王,蕭淵。
內侍那一聲“燕北王覲見”唱出來時,滿殿的竊竊私語霎時靜了下去。
蕭淵一身嶄新的親王朝服,從那長長的丹墀之下一步一步走了進來。
滿朝的文武,這才頭一回這樣近地打量這位傳聞中的“北境事實之主”。
那些只聞其名、未曾親眼見過他的人,心裡其實早備好了幾副面孔,要往這人臉上套。
一副是驕橫。手握幾十萬軍民、鐵馬火器的強藩,入了這京城,縱是收著,那眉宇間總該帶著幾分睥睨朝堂的傲氣。
一副是迫切。父皇都己明牌鋪路,那空懸的儲位,眼看就是探囊之物。這樣一個人走進這金殿,腳下總該帶著幾分搶椅子的急。
可他們一樣都沒瞧見。
而那些早年曾見過蕭淵的人,也在這一刻微微變了眼神。
他們記憶裡的六皇子,是京城裡出了名的荒唐人。酒色場裡打滾,遇事先躲三分,真被逼急了,也不過是仗著皇子的身份胡攪蠻纏。這樣一個人,當年被一道聖旨踢去蒼原,滿京城都以為,他不是死在風雪裡,便是爛在酒色裡。
可眼前這個人,眉目沉靜,步履不疾不徐。那點舊日吊兒郎當的影子,像是還藏在眼底極深處,卻被一層更穩、更冷的東西壓住了。
不是改了模樣。
是換了骨頭。
那燕北王走到御階之前,撩起朝服的下襬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,行的是最規規矩矩的臣子大禮。
“兒臣蕭淵,叩見陛下。”
御座之上,皇帝那張枯槁的臉,在珠簾後頭看不真切。他靜靜地受了這一禮,半晌才緩緩抬手。
“老六,起來吧。”
那一聲“老六”,出口極輕,卻讓滿殿的人心頭都是一凜。這稱呼裡的親近,是別的皇子早己聽不到的了。
“王德全,”皇帝道,“給燕北王賜座。”
一句話,滿殿譁然。
賜座!這是何等的恩寵。滿朝的重臣勳貴,站班一站就是一個時辰,誰敢在這金殿之上討一個座?偏是這剛入京的燕北王,陛下一開口就是賜座。
不少人的眼睛都眯了起來——來了。這便是那“急”的頭一個破綻了。且看他如何順水推舟,坐下這一恩寵。
那繡墩很快搬了上來。
蕭淵卻沒有坐。
他重新一揖:“陛下厚愛,臣惶恐。臣一介邊臣,奉詔入京,是來議事的,不是來受賞的。這座,臣不敢領。臣站著回話,便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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