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北境情報# 第32章：北境情報
卯時剛到，孫鐵柱就來了。
蕭淵把沈青鸞和楚雄也叫上了。四個人坐在王府後院的石桌旁，一壺熱水，幾塊幹餅，沒有客套。
“從頭說。”蕭淵把那塊帶著暗色血汙的雙魚紋鐵片放在石桌上，發出“篤”的一聲悶響，“你在鎮北關待了多久？這兩年，究竟都看到了什麼？一點點扒開來給我聽。”
孫鐵柱搓了搓滿是凍瘡的手，端起粗瓷海碗，將滾燙的熱水大口灌進喉嚨裡。粗糙的熱流下肚，他僵硬的軀體才稍微活泛了一些。
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的冷氣，開始講述。
“末將在鎮北關，滿打滿算待了四年零三個月。前兩年的日子，說實話，還能過得去。”孫鐵柱的聲音有些嘶啞，帶著邊關風沙打磨過的粗糙，“那時候的主帥是老將林嘯天。老帥雖然年紀大了，精力不濟，對下頭管得不怎麼嚴苛，但鎮北關百年的底子在。基本的軍紀不敢廢，每月的糧餉雖然也會被各級剋扣一層，但底下的弟兄至少能吃個七分飽，手裡的刀槍也還算利索。第五營負責北面隘口的巡邏和偵察，末將乾的就是這個，那時候咱們大燕的旗幟撒出去，狼戎的遊騎兵見著了，還得掂量掂量。”
說到這裡，孫鐵柱的眼神黯淡了下去，粗糙的手指死死捏著衣角。
“變化，是從一年半前開始的。”
“老帥突然被朝廷一紙詔書調走了，說是回京述職，順便調理身體。這一走，就再沒回來。聽說後來在京城被安排了個太僕寺的閒差。頂替他新來的主帥，叫韓忠。”
聽到這個名字，沈青鸞原本平靜的眼眸微微一斂，但她忍住沒有出聲。
孫鐵柱繼續說道：“據說是當朝三皇子母族——韓家的人。此人以前根本沒帶過兵，只是在兵部武選司掛了個郎中的虛銜。一個連刀都沒怎麼拔過的京城少爺，直接成了鎮北關十萬大軍的總兵。”
“兵部的人怎麼能當鎮北關主帥？”楚雄眉頭擰成了死結，壓低聲音怒道，“這是把國門當兒戲！”
“據說是韓家在背後砸了海量的銀子活動的，走的是三皇子蕭承業的門路。皇上那邊......也不知怎麼的，竟然點了頭。”孫鐵柱苦笑著搖頭，嘴角滿是譏諷，“這韓忠來了之後，第一件事根本不是巡營安撫軍心，也不是查閱城防圖。他帶著整整兩千全副武裝的私人部曲進了關，不到半個月，把各營的要職全換了一遍。原來的參將。都尉。營官，能換的全換成他從京城帶來的自己人。不能換的......就像楚大哥這樣，想盡千方百計。羅織罪名，硬生生趕走。”
蕭淵聽到這裡，轉頭和楚雄對了一下眼神。楚雄被以“舊傷復發。不堪重任”為由強行剝奪軍籍踢出邊軍，正是韓忠上任後發生的事。那時楚雄只以為是得罪了上官，如今看來，不過是一場自上而下的權力清洗。
“第二件事，是吃空餉。”孫鐵柱的聲音壓得更低，語氣中透出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，“鎮北關賬面上，是十萬邊軍的編制。韓忠來了之後，先是以“精簡冗員。裁撤老弱”為由，大筆一揮裁了一萬五千人。這一萬五千人裡，有一半是真裁——就像楚大哥他們這些真正能打仗的百戰老兵，脾氣硬不聽話，他說你是冗員就是冗員，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。另一半，是假裁。”
“假裁？”蕭淵目光微凝。
“對。人被趕走了，或者在冬巡時病死凍死了，但名冊上的名字死死留著。兵部糧餉照發，這些錢全進了韓忠的私庫。”孫鐵柱嚥了口唾沫，潤了潤乾裂的嗓子，“末將估摸著，至少有近萬的空額。但這還不是最大頭。後來韓忠又上書朝廷，以“補充新血。備戰秋防”為由，招了一批新兵。朝廷撥了銀子，編制上確實又補齊了十萬人。但末將看得清清楚楚，實際到營的新兵，連兩萬都不到。剩下的全是賬本上畫出來的人。朝廷撥下來養活三四萬人的軍餉。冬衣。兵器......全換成了白花花的銀子，進了韓家的腰包。”
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院子，沈青鸞攏了攏身上的大氅，一直沉默的她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清冷得像冰面碎裂：
“那麼，鎮北關這號稱十萬的邊軍，現在實際能戰的，到底還有多少？”
孫鐵柱沉默了。他低著頭，似乎在做著極其痛苦的計算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
“五萬。撐死了也就這個數。”
“而且，”他抬起頭，眼睛裡滿是絕望，“這五萬人裡，韓忠的那兩千私兵裝備最好，吃得最飽，但他們根本沒打過仗。剩下的老營兵大約四萬多，可糧餉已經被剋扣了快一年了。現在的口糧，一半是陳化糧，一半摻著砂石和米糠。冬衣裡的棉花被換成了蘆花。弟兄們餓得皮包骨頭，兵器鈍了也沒錢修。軍心......早就散透了。如果明天狼戎人真的打過來——末將不敢拿腦袋打包票能守幾天。”
石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鎮北關，大燕帝國北方第一道防線。十萬邊軍，曾經是讓異族聞風喪膽的鐵騎，現在只是紙面上的數字。實際上，擋在十萬如狼似虎的狼戎鐵騎和大燕腹地億萬百姓之間的，只有四五萬個穿著蘆花襖。餓著肚子。滿心怨氣的殘兵。
蕭淵覺得胸口壓了一塊巨石。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塊鐵片。
“說說馬達。”
提到馬達，孫鐵柱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，眼中閃過一絲懼意與刻骨的仇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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