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多米諾骨牌一樣，跪伏的人潮從城門口往四面八方蔓延。老人。女人。孩子。難民。傷兵。民夫——一萬多人，黑壓壓地跪在城牆下方的空地上。
沒有人喊口號。沒有人出聲。
只有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。
然後老族長抬起頭，老淚縱橫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笑。他張嘴，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喊出了一句話：
“蒼原王——萬歲！”
聲音不大。老人的嗓子已經啞了，氣力不夠，喊出來的聲音像一陣乾啞的風。
但第二個人接上了。然後第三個。第十個。
“蒼原王萬歲！”
“萬歲！”
“萬歲！！！”
聲浪一層疊一層，從城門口擴散到整座城。一萬多人的聲音匯在一起，像一陣海嘯，從地面衝向天空，在城牆上回蕩，在橫斷山脈的群峰之間來回撞擊。
城牆上的守軍也聽到了。
那些本來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的老兵，一個接一個地撐著城垛站起來。他們低頭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——那些他們拼了四天命去保護的人，此刻跪在他們的腳下，用盡了全身力氣向他們致敬。
有人哭了。
不是害怕時的哭，不是疼痛時的哭。是一種憋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。洶湧而出的。止不住的淚。
楚雄坐在城門口的地上，斬馬刀橫在膝蓋上，滿臉血汙，老淚縱橫。他打了半輩子仗——在鎮北關被長官剋扣軍糧，被除編趕出軍營，帶著三百殘兵差點餓死在山溝裡。什麼時候有人對他喊過“萬歲”？
什麼時候有人跪下來感謝他？
從來沒有。
直到今天。
城門樓上，蕭淵沒有說話。
他靠著石柱，看著下面那一萬多人。
耳邊是震耳欲聾的“萬歲”聲。眼前是一張張仰起的。帶著淚痕和笑容的臉。
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他是一個從現代穿過來的材料工程研究生。他造水泥。鍊鋼。做肥皂。搞火藥——全是為了活下去。他從來沒想過當什麼英雄，更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上萬人對他磕頭喊萬歲。
但此刻他站在城門樓上，身上穿著跟普通士兵一模一樣的灌鋼步兵甲，滿身是血和硝煙的味道。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——那是連續幾天沒睡覺的後遺症。後腦勺被死士撞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。
他看了一眼城門樓內側的石階。
石階上的血已經幹了，變成了黑色的痂。那是昨晚的血——護衛的血，死士的血，陳虎的血，沈青鸞的血。
沈青鸞。
她還在那間小屋裡昏睡著。不知道醒了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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