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淵走下城門樓之後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沈青鸞。
他去了傷兵營。
城牆後面那排徵用的民房，現在每一間都塞滿了人。門板上。地板上。走廊裡——到處是傷員。大夫們滿手是血跑來跑去，繃帶和草藥的消耗速度比打仗時還快。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藥味，
還有一種更難聞的氣味——壞死的傷口在初夏的悶熱中開始腐爛。
蕭淵從第一間走到最後一間。
沒有人認出他。他還穿著那身普通步兵甲，滿臉血汙，頭盔不知道丟哪了，頭髮亂糟糟的粘著汗和灰。傷兵們躺在那裡哼哼唧唧，沒人會多看一個路過的“士兵”一眼。
他默默地數。
一間。兩間。三間。
走到最後一間的時候，他停在了門口。
這一間不是傷兵——是屍體。
二十多具屍體整整齊齊地躺在地上，每人身上蓋著一塊白布。白布不夠了，後面幾具蓋的是普通麻布，再後面的連麻布都沒有，只在臉上蓋了一塊手帕。
這只是第一批。城牆上和傷兵營裡還有更多。
小福子跟在後面，手裡抱著一個本子——這是蕭淵讓他找來的。
“記。”蕭淵的聲音很平。
小福子翻開本子，手還在抖，但他咬著筆桿子沒松。
“讓楚雄清點一下全部傷亡。新軍和民夫分開統計。陣亡的記名字。籍貫。家裡還有什麼人。重傷的分級——能恢復的和不能恢復的分開。撫卹的標準我定：陣亡者每人三十兩銀子，
家屬免五年賦稅。重傷不能歸隊的，發二十兩安家，安排城裡力所能及的活計。”
小福子飛速記著。
“還有。”蕭淵看著那排蓋著白布的屍體，“在城中央留一塊空地。我要建一座碑。”
“碑？什麼碑？”
“英烈碑。水泥澆築，上面刻每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字。”蕭淵頓了一下，“一個都不許漏。”
小福子的鼻子一酸，低下頭使勁寫。
傍晚時分，楚雄拖著疲憊的身子送來了清點結果。
他在書房的門板上鋪開一張紙，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。楚雄不識幾個字，這些數字是他口述。一個識字的什長幫著記的。
“殿下，總賬在這了。”楚雄的聲音嘶啞，像在報喪。
蕭淵接過來看。
**蒼原軍傷亡總計：**
新軍——開戰前兩千八百人。陣亡九百二十三人。重傷四百餘人，其中約兩百人恐怕無法歸隊。剩餘能戰新軍約一千五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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