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，蕭淵用鐵鉗把坩堝夾出來。
裡面的東西還在冒泡，像一鍋稠粥，顏色發黃發綠，帶著細密的氣泡。他把坩堝放到石板上，等它慢慢冷下來。石頭湊過去看，二柱也湊過去看，連路過的一個老匠人都忍不住探了個頭。
冷卻之後，蕭淵把坩堝敲碎。
裡面的東西確實硬了，可跟他想象中的“玻璃”差了十萬八千里。顏色渾濁得像一塊髒冰，表面坑坑窪窪，氣泡密得像蜂窩，用指甲一摳就掉渣。對著光看，勉強能透過去一點，但什麼也看不清。
石頭小心翼翼地問：“殿下，成了嗎？”
“沒成。”蕭淵把那塊東西翻過來，看底部，看斷面，“氣泡太多，溫度不夠，鹼粉也不純。”
二柱的肩膀塌了一點。
蕭淵沒理他，已經在心裡盤第二爐的改動：砂子再磨細，鹼粉多濾一遍，溫度再往上抬，坩堝換個厚的——陶的不行，得想辦法弄耐火土的。
第二爐，砂子磨得更細，鹼粉多過濾了兩遍。這次燒的時間更長，石頭和二柱換了三班風箱，胳膊酸得抬不起來。出爐後顏色好了一些，氣泡少了，但還是渾濁，而且冷卻時裂了一道縫。
第三爐，蕭淵把石灰粉的比例調高了一點。出來的東西不再發綠，變成了灰白色，氣泡又少了一些，可表面依舊粗糙得像磨刀石。
第四爐，坩堝換成了周鐵生從廢料堆裡找出來的一個厚壁鐵罐。燒了將近兩個時辰，二柱累得直接坐在地上，石頭的手掌磨出了水泡。
出爐。冷卻。敲開。
這一次，蕭淵手裡的東西變了。
它還是不透明——至少不是他前世見過的那種玻璃。可它不再是一塊廢渣。表面有一小片區域是光滑的，氣泡明顯減少，顏色介於灰和淡青之間。他把它舉到窗前，對著午後的陽光，光線穿過那片光滑處，在他掌心投下一塊清晰的亮斑。
不是模糊的。帶髒的那種。是真的亮。
石頭看見了，眼睛一下子睜大。二柱也從地上爬起來，湊過去盯著蕭淵掌心那塊光斑，嘴巴張著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“還差得遠。”蕭淵把那塊東西放到案上，語氣平靜，但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，“氣泡還有，厚薄不均，成型也沒法控制。可方向對了。”
他拿起炭筆，在木板上記下第四爐的配比和燒製時間，又在旁邊畫了個箭頭，寫了四個字：繼續加溫。
石頭低頭看著那塊粗糙的玻璃板，忽然問：“殿下，這東西......真的能做窗戶？”
蕭淵沒有直接回答。他把那塊玻璃板立在窗臺上，讓光從外面照進來。光穿過那片不完美的。帶著淡青色的表面，落在軍工坊灰暗的地面上，鋪開薄薄一層。
“窗戶只是最不值錢的用法。”他說。
石頭和二柱對視一眼，都沒敢追問。
蕭淵站在窗邊，看著地上那片光，腦子裡已經在轉另一筆賬：如果能把這東西做得更透。更大。更平，磨光之後塗上錫汞......一面巴掌大的鏡子，在京城能賣多少銀子？
他不知道答案，但他知道那個數字，足夠讓火器營的軍費看起來像零花錢。
沈青鸞傍晚來軍工坊找他時，看見案上擺著四塊顏色深淺不一的廢料，和一塊勉強透光的東西。她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，放下，看著蕭淵。
“又折騰新花樣？”
“不是花樣。”蕭淵把第四爐的記錄遞給她，“是錢。”
沈青鸞掃了一眼配比，沒看懂，但她看得懂蕭淵眼睛裡的光。那種光她見過，每次他冒出一個瘋主意的時候都會有，比如造火銃，比如肥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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