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圖勒亮刀夜很長。
高地上沒有人睡覺。步軍趴在壕溝後面，槍不離手，眼睛盯著前方那三道火線。騎兵坐在馬背上，馬沒有卸鞍，人沒有解甲，偶爾有人打個盹，頭一歪就醒了——不是被驚醒的，是不敢真睡。四面都是馬蹄聲和火光，誰睡得著？
楚雄一夜沒閤眼。他一直站在高地最高處，看著三面的火光從明到暗，從暗到滅，又在黎明前重新亮起來。對面的騎兵換了一班崗——火把傳遞的方向說明他們有交接班的規矩，不是烏合之眾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楚雄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南面的陣線在動。
不是進攻——陣線沒有前推。是中間分開了一道縫。南路騎兵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正中劈開，左右各退了百餘步，在陣線中央讓出了一條通道。通道大約有四五十步寬，兩側的騎兵勒馬肅立，一動不動。
然後，一面大纛從通道里緩緩推了出來。
不是普通的狼頭旗。楚雄見過狼頭旗——蒼原之戰的時候，圖勒的陣線上掛滿了各種顏色的狼頭旗，大的小的。灰的黑的，多得像林子裡的樹。但眼前這面不一樣。
金色的狼頭。金邊。纛杆比普通旗杆高出一截，杆頂綴著一簇白色的犛牛尾。旗面是灰白色的，正中間繡著一顆金色的狼頭，狼嘴大張，獠牙畢露，兩隻眼睛用紅線繡成，像是在盯著人看。
金色狼頭大纛。
楚雄認得這面旗。蒼原城頭，沈青鸞親口告訴過他——金色狼頭是圖勒的帥旗。這面旗出現在哪裡，圖勒就在哪裡。
大纛後面跟著一隊騎兵，大約三四百人，佇列極整，人馬俱甲。他們不是普通騎兵——每個人身上披的是草原王帳才有的鑲銀鐵甲，頭上戴著尖頂鐵盔，盔頂插著一根短短的黑羽。這是圖勒的親衛，王帳精騎。
親衛隊在南路陣線前方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。大纛立在最中間，風一吹，金色的狼頭在晨光裡晃了一下。
大纛下面，一匹高大的黑馬。
馬上坐著一個人。
隔著兩裡多的距離，楚雄看不清那個人的臉。但他能看到那個人的姿態——坐得很直，不是那種刻意挺出來的直，是一種骨子裡長出來的穩。他的手搭在馬鞍前面，沒有握韁繩——韁繩鬆鬆地搭在馬脖子上，黑馬紋絲不動，像是釘在了地上。
圖勒。
楚雄的拳頭慢慢攥緊了。
現在，這個人就在兩裡外的曠野上，坐在他的黑馬上，身後是幾萬騎兵。
大纛旁邊分出幾十騎，縱馬向前跑了百餘步。停在南路陣線最前沿，面朝高地方向，揚起了手裡的馬鞭。
然後他們開始喊。
聲音是用草原人特有的那種拖長了的腔調喊出來的，像是在唱歌，又像是在唸經。但用的是漢話——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曠野上飄過來。
“燕——北——王——之軍——聽——著——”
高地上，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壕溝後面的步軍抬起了頭，火銃營的兵從土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，騎兵營的馬因為主人忽然攥緊了韁繩而不安地甩了甩頭。
那個聲音還在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