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已——候——汝等——多時——”
八個字。
飄過兩裡的曠野，飄過壕溝。土崗。帳篷，飄進一萬五千五百人的耳朵裡。
高地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沒有人說話。沒有人回嘴。沒有人罵娘。一萬五千五百人像是被那八個字釘在了原地，從將領到小兵，從騎兵到步卒，每個人都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們是被人算計好了才到這裡的。
從馮承業的投書開始，從延慶城大開的城門開始，從滿倉的“糧食”開始，每一步都是套。他們走了十幾天的路，從定北到延慶，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的計劃裡。
那些路上遇到的零散降兵。那些過於順利的行軍。那些“什麼都沒有”的斥候報告——全都是假的。圖勒把整條路清乾淨了，像獵人在獵物面前鋪了一條看不見的通道，通道的盡頭就是這座延慶。
“已候汝等多時”。
是啊。他確實等了很久。
楚雄站在高地上，臉色比鐵還青。他身後的陳虎嘴唇在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對面喊話的騎兵已經調轉馬頭，慢悠悠地跑回了陣線裡。他們的任務完成了——不是來勸降的，是來告訴你：我知道你是誰，你從哪裡來，你有多少人。我等你等了很久。你跑不掉了。
大纛下面，圖勒始終沒有動。他就那麼坐在黑馬上，遠遠地朝高地方向看著。兩裡的距離太遠，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楚雄總覺得那個人在笑。
不是嘲笑——是那種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之後的。帶著一點滿意和一點惋惜的笑。
你已經盡力了。但你還是來了。
楚雄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轉過身，面朝自己的陣線，面朝壕溝後面那一排排沉默的面孔，面朝火銃營土崗上那些握緊銃管的手指。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，從步軍掃到騎兵，從騎兵掃到重騎。
“都看清了？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寂靜的高地上傳出去很遠。
沒有人回答。
“對面那面金色大旗底下坐著的，就是圖勒。蒼原之戰，他帶四萬人來，被殿下打得只剩三千人跑了。”楚雄的聲音穩得像是在校場上點兵，“現在他又來了。人多了幾倍，但還是那個圖勒。被殿下打怕了的圖勒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他剛才說“已候汝等多時”——意思是他等了我們很久。”楚雄咧了一下嘴，像是在笑，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，“那就讓他再等等。等他衝過來的時候，讓他嚐嚐火銃的滋味。”
火銃營的土崗上，伍長馬三低下頭，把銃管上的露水用袖子擦了一遍。
沒有人歡呼。沒有人喊殺。
但一萬五千五百人的沉默，比喊殺聲更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