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渠邊上那是沙泥,不是腐殖土!你往東走三里,拐彎那個死水塘邊上的黑泥才是好的。去,重挖!”
那人也灰溜溜地走了。
劉老頭罵罵咧咧地蹲回田埂上,嘴裡嘟囔:“幹了一輩子莊稼活,頭回見種地還要考試的......”
但罵歸罵,他驗起地來一點不含糊。翻土的深度他拿根棍子量——不到一尺的打回去重翻。廄肥的厚度他拿手指比——薄了不算數。草木灰撒得勻不勻,他趴在地上看——一塊一塊撒成堆的,當場讓人拿耙子打散。
一月之後,第一批達標的田出來了。十二畝,分屬八戶。
蕭淵親自去看了一趟。翻過的新土顏色明顯跟旁邊不一樣——生地是灰白的,施了肥的是深褐色,抓一把鬆軟溼潤,能聞到一股漚過的腥味。
“這才像地。”蕭淵蹲下去搓了搓土,站起來拍手,“劉老頭在哪?”
劉老頭被人叫過來的時候,手上還沾著半層牛糞。
“幹得不錯。”蕭淵說。
劉老頭哼了一聲:“你那三步法,道理不錯,但漏了一條。”
“哪條?”
“翻完曬垡之後得碎土。大土塊不碎,底下廄肥鋪不均勻,灰也撒不進縫裡去。你得加一步——用耙子把曬酥的大塊敲碎,碎到拳頭大小,再鋪肥。”
蕭淵想了想,點頭:“加上。”
劉老頭愣了一下。他本來做好了被王爺懟回去的準備——他這輩子跟當官的提過不少意見,從來沒有一次被聽進去的。
“你說加就加?”劉老頭有點不敢信。
“你種了四十年地,我種了四十天。這種事聽你的。”蕭淵說完就走了。
劉老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牛糞的手,嘴角不知道是笑還是抽搐了一下。
旁邊一個年輕的湊過來小聲問:“劉叔,王爺這人咋樣?”
劉老頭把手往褲腿上蹭了蹭,說了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:“他不像王爺,像個會種地的人。”
訊息傳得很快。
“肥票”這個東西,一開始很多人覺得是虛的——王府畫張紙就能減租?鬼信。
但等第一批拿到肥票的人亮出來之後,信的人就多了。不是因為肥票本身,是因為那十二畝地的變化肉眼可見。旁邊的生地灰白板硬,施過肥的那幾畝黑得發亮,用腳踩下去能陷半寸。
又過了幾天,來驗收的人排到了渠口外面。
沈青鸞不得不又加了兩個驗收點,從劉老頭帶的老農戶裡再挑了四個當檢驗員。她給每個檢驗員發了一套標準:翻深一尺。廄肥兩寸。草木灰均勻覆面。腐殖土最上層不低於三寸。石磙壓兩遍。
“五條全過才給肥票。”沈青鸞在章程末尾加了一句,“弄虛作假者,取消本季分地資格。”
這句話比前面五條加起來都管用。
蕭淵看到這份章程的時候笑了:“你比我狠。”
沈青鸞沒抬頭:“不狠管不住人。你那套三步法是好東西,但好東西要是不配一把鎖,三天就被人糊弄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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