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萬家燈火臘月三十。
定北城的年味不濃，但也不是沒有。城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，是小福子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物，擦了半天才勉強亮堂。街上沒什麼人，但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——冬儲的糧食夠吃，柴炭不缺，年夜飯總歸能湊出幾個菜。
王府內堂擺了一桌。
桌不大，勉強擠了十來個人。菜也算不上豐盛——一鍋羊肉燉蘿蔔是主菜，幾盤醃菜，一碟醬牛肉，一盆小福子特意蒸的白麵饅頭。酒是李四海從南線運回來的，不算好酒，但在定北這地方已經是稀罕物。
楚雄坐在蕭淵左手邊，甲卸了但刀還掛在椅背上。他吃飯不離刀，這習慣從帶兵那天起就沒改過。李四海坐他對面，手邊放著一本賬簿，不時低頭翻兩頁，被周鐵生罵了一句“過年還看賬，你是不是屬算盤的”，才不情不願地合上。
周鐵生今天喝得早，第一杯下去臉就紅了。他笑起來聲音很大，鬍子翹得老高，端酒的時候手一抖，熱酒灑在鬍子上燙了一下，齜牙咧嘴地吹氣，惹得旁邊的石頭差點把嘴裡的饅頭噴出來。
石頭坐在角落裡，旁邊是小樁子。兩個年輕人是席上年紀最小的，一個十六一個十七，挨在一群三四十歲的粗漢中間，像兩根還沒抽條的嫩苗。石頭不怎麼說話，悶頭吃菜；小樁子話多一些，偶爾跟周鐵生搭兩句嘴。
陳虎坐在靠門的位置——背靠牆。面朝門，哪怕在自己人的飯桌上也改不了這個習慣。孫鐵柱緊挨著他，兩人之間放著一壺酒，時不時碰一下杯，但都不多喝。韓大山坐在楚雄旁邊，嗓門大，吃肉快，一塊羊腿骨啃得乾乾淨淨。
沈青鸞坐在蕭淵右手邊，吃得不多，筷子偶爾夾一口菜，更多時候是在聽這一桌人說話。吵嘴。笑罵。小福子在桌邊轉來轉去添酒佈菜，忙得腳不沾地，嘴裡唸叨著“羊肉不夠了我再去熱一鍋”。
酒過三巡，蕭淵端起杯子站了起來。
桌上漸漸安靜。
“今天除夕，不說公事，不談軍務。就說一句。”
他舉起杯，環顧這一桌人。
“我來蒼原那年，一窮二白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今夜這一桌，已經是北境的一整副骨架。”
沒人說話。
楚雄最先舉杯。手很穩，但眼眶紅了。他跟著蕭淵從京城一路走到蒼原，看著這個地方從一座快塌的土城變成今天的定北。
“幹。”楚雄只說了一個字。
眾人齊舉杯。
周鐵生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，燙得嘶了一聲，鬍子上又濺了酒，但這回他沒擦，咧嘴笑了。李四海喝得文氣，抿了一口放下，手又不自覺地摸向賬簿。陳虎和孫鐵柱對視一眼，各自飲盡，杯子碰得很重。石頭沒吭聲，杯裡的酒喝得乾乾淨淨。小樁子比他多了一句：“殿下，明年我把算賬的活全學會。”
小福子端著酒壺站在一旁，眼圈紅紅的，嘴上卻笑著：“殿下，您這一說我鼻子就酸——這酒我兌了薑汁的，不該酸啊。”
韓大山嘿嘿一笑，舉著空杯子衝蕭淵晃了晃：“殿下，明年肉能不能多給點？我那幫騎兵飯量太大，光吃饅頭不長力氣。”
“行。”蕭淵笑了，“明年的肉包在李四海身上。”
李四海瞪眼：“憑什麼包在我身上？”
“你是商貿總管，牛羊歸你調。”
桌上又笑成一片。
守歲的夜很長。酒喝到後半夜，人漸漸散了。周鐵生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，被石頭和小樁子一左一右架回了工坊。韓大山拎著半壇酒走了，說留著明天給弟兄們分。李四海走的時候終於把賬簿夾在了腋下——果然一步都離不開。
楚雄坐到最後。他從椅背上取下刀掛回腰間，衝蕭淵抱了抱拳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有些話不用說，這些年都在酒裡了。
陳虎和孫鐵柱幾乎同時起身，臨走時陳虎回頭看了蕭淵一眼：“屬下去巡城。”除夕夜他也不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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