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，整座城炸了。
四面巷口同時湧出人來。不是十個二十個，是幾百個。先動手的是那些降附漢兵——他們本來就在街上走動，鼓聲一響立刻抽刀。緊跟著，屋門洞開，城牆根下的窩棚掀了頂，地窖口的蓋板被踢飛——真正的狼戎精卒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高顴深眼，手裡全是彎刀和短弓，跑起來無聲無息，只有腳掌拍地的悶響。
箭雨先到。
第一波箭從城東方向的巷口射出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傾斜的雨。主街上巡邏的兩百人首當其衝——他們正往城東倉庫方向跑，想去救火，迎面撞上了箭幕。前排十幾個人當場倒下，箭矢穿透棉甲，釘在胸口和腹部。
“有埋伏！”巡邏隊的百夫長嘶吼著往回退，“盾牌！舉盾牌！”
但步軍巡邏隊沒有帶盾。他們是輕裝入城的，只有刀和槍。箭雨覆蓋下來的時候，他們只能用胳膊和刀面去擋，根本擋不住。
第二波箭緊跟著到了，這次是從城北方向射來的。兩個方向的箭交叉覆蓋，把主街上的巡邏隊釘在了中間。
巡邏隊的百夫長中了兩箭還在喊：“往南門收縮！往南門——”
第三箭射穿了他的喉嚨。
趙奎在南門城樓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攥著城樓的磚垛，指節發白。
來不及了。
巡邏隊完了。糧倉守衛完了。城東。城北方向已經全是敵人。他能聽到從各個方向傳來的喊殺聲——不是漢話，是草原人的嘶吼聲，又短又尖，像狼嚎。
“守住南門！”趙奎轉身朝城樓下吼，“門不許關！列陣——把城門洞給我堵死了！”
南門的三百守軍反應最快——他們離巷戰最遠，鼓聲響起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戒備了。一百人堵在城門洞裡列成盾陣，刀槍朝外；一百人上了城牆，弓箭上弦對著城裡方向；剩下一百人在城門外側列陣接應。城門敞開著——這是城裡殘兵唯一的退路，絕不能關。
但城裡還有一千多人。
四個城門各三百，加上巡邏的兩百和糧倉的四百——兩千人散在整座城裡。南門這三百人守住了退路，但其他人還在城裡，正在被三千伏兵分割包圍。
趙奎能看到城裡的火光越來越大。不只是倉庫在燒，幾條主要的巷子口也點起了火——是狼戎人故意放的，用火和濃煙把定北步軍切割成一段一段，堵在巷子裡逐段絞殺。
城北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金屬撞擊聲，然後是慘叫。那是城北門守軍——三百人被從背後包抄了。
城東方向的喊殺聲已經開始減弱。不是打贏了——是人打沒了。
趙奎站在城樓上，濃煙從城裡滾上來，嗆得他眼睛發紅。暮色正從西邊壓過來，把整座延慶城罩進一層暗紅色的光裡。火光。濃煙。喊殺聲混在一起，城裡已經變成了地獄。
他的手在發抖。不是怕——是恨。恨自己早上進城的時候沒有多想一步。那些“倉役”，那些“百姓”，那些太正常的笑臉——全是假的。
“傳令！”他死死攥住刀柄，聲音嘶啞，“城門內側再列一道盾陣！接應能退到南門的弟兄！能救幾個救幾個！”
城門外側的一百人也壓了進來，在南門內側的空地上列成第二道防線，盾牌朝裡，刀槍架在盾沿上。城門洞裡外兩層盾陣，中間留了一條三尺寬的通道——那是給殘兵留的生路。
偶爾有三五個定北兵從濃煙裡跑出來，滿身是血，踉踉蹌蹌地朝南門方向跑。盾陣後面的兵朝他們喊：“快！往這邊來！從中間過！”
但更多的人沒有跑出來。
趙奎從城樓上往城外看了一眼。五里外的高地上，火銃營的土崗還在——那些黑洞洞的銃口還對著延慶城的方向。楚雄的大營也還在。
他們一定看到了這邊的煙。
趙奎不知道楚雄會怎麼做。但他知道，城裡這些人，大部分已經回不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