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雄是在高地上看到煙的。
他當時正在帳裡看輿圖。趙奎進城已經大半天了，中間派人回來報過兩次——第一次說城門已控，第二次說糧倉已驗，一切正常。楚雄聽完之後沒有說話，把報信的兵打發走了，繼續盯著輿圖上延慶城東面那一大片空白區域發呆。
“將軍！”副將衝進來，臉色煞白，“城裡冒煙了！”
楚雄扔下輿圖衝出帳篷。
西北方向，五里外的延慶城上空，一股黑煙正在翻湧。不是一股——是好幾股，從城東。城北不同方向同時升起來，又黑又濃，在傍晚的天色裡格外刺眼。煙柱直直地往天上頂，被高處的風一吹，拖成了幾條歪歪扭扭的黑帶子。
不是炊煙。不是走水。那種濃度和顏色，是潑了桐油燒起來的。
楚雄的臉色一瞬間鐵青了。
“糧倉。”他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。
陳虎已經跑到了他身邊。兩個人站在高地最高處，目光穿過那五里開闊地，死死盯著延慶城的輪廓。城牆上能看到有人在跑動，但看不清是什麼人。濃煙從城牆內側湧出來，翻過垛口往外倒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城裡炸開了鍋。
然後他們聽到了鼓聲。
遠遠的，從城裡傳過來的，不是定北軍的戰鼓。是一種急促而尖銳的鼓點——咚咚咚，咚咚咚——像是在催命。
楚雄認得那種鼓聲。蒼原之戰的時候，圖勒的騎兵衝鋒之前，敲的就是這種鼓。
草原人的戰鼓。
他的拳頭攥緊了，指節發白。
“中計了。”陳虎的聲音發乾。
楚雄沒有接話。他在腦子裡飛速推算——趙奎兩千人在城裡，分散在四個城門和糧倉各處。如果城裡有伏兵，按這個煙的規模和鼓聲的節奏，對方不是幾百人的小股，是至少幾千人的大規模突襲。趙奎的兩千人被分割開了，各自為戰，撐不了多久。
“傳令。”楚雄轉身，聲音又冷又硬，“重騎軍集合。”
帳後的號手立刻吹響了號角。那是一聲低沉而綿長的銅號，在傍晚的曠野上傳出去很遠。
高地西面的緩坡上，一千重騎軍的營地瞬間動了起來。這些人按照楚雄的規矩，從昨晚紮營開始就沒有卸過鞍。解過甲——馬鞍拴在馬背上只鬆了肚帶，人睡覺的時候甲不離身。號角一響，騎兵們翻身上馬的動作快得像是一個人。
一千匹戰馬從緩坡上湧下來，在高地北面的壕溝通道前匯成一股黑色的洪流。馬蹄聲悶響著踩過硬地，甲葉碰撞的聲音像下冰雹。不到半炷香的工夫，一千重騎已經在高地北坡列成了三排橫陣。
前排三百，人馬俱甲。灌鋼胸甲。鐵臂護。馬面簾。馬身甲——這是蕭淵花了兩年工夫從蒼原鐵坊裡一件一件打出來的。不是狼戎那種粗鐵片拼的重甲，是鍛鋼錘打。淬火回火的真傢伙，比大燕朝廷的制式明光甲還硬一截。
後兩排輕甲騎兵，配馬刀和短弩，負責跟進擴大戰果。
重騎營的統領策馬來到楚雄面前，抱拳等令。
楚雄看著五里外濃煙滾滾的延慶城，目光像刀子一樣。他知道趙奎還在裡面——或者說，趙奎還活著的話還在裡面。每多等一刻，裡面的人就多死一批。
但他不能衝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
城門在對方手裡。衝過去，一千重騎堵在城門口，進不去。就算進去了，巷道狹窄，騎兵在城裡施展不開，反而變成活靶子。重騎的用處是曠野衝鋒，不是巷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