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拆開的,是幾張皮紙回執。狼戎字寫得粗,旁邊卻有漢字小注:鹽。鐵料。箭桿。馬料,各項之後都有“收訖”二字。最末一張回執上,還壓著汗庭使司的鷹形押記。
周鐵生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。他原本是跟著來查軍械的,看見案上這些賬,臉色沉得厲害。
“老子打了半輩子鐵。”他咬牙道,“到頭來,咱們的鐵,倒讓他們換成了狼戎的刀。”
沒人接這句話。
沈青鸞把舊證一件件擺出來。鍾萬里的血書,半枚副將印信,三塊雙魚紋鐵片,短劍,韓家半枚銅印,圖勒帥帳殘信。舊物在左,新賬在右。血書證明韓忠賣關,糧餉結算證明鎮北關被掏空;雙魚紋鐵器證明鐵貨來源,鹽鐵分賬證明出貨去向;韓家銅印證明批條不是偽造,銀票底根證明銀子不是韓忠私賬;圖勒殘信證明北境瓜分之約,汗庭回執證明狼戎實際收了貨。
七年裡斷開的線,在這一張案上,終於接成了一條。
楚雄看著看著,忽然低聲問:“這回夠了嗎?”
蕭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沈青鸞。
沈青鸞的手按在半枚副將印信旁,指尖很穩。過了許久,她才道:“夠了。”
不是痛快,也不是歡喜。只是這兩個字落下來,屋裡所有人都知道,沈烈身上的髒水,終於有了被洗掉的那一天。
蕭淵合上證匣。
“原件分類封存。陳虎,你親自看著,誰碰過。什麼時候碰的,都記名。孫鐵柱,把鎮北關帶來的殘頁和這裡的編號抄成一份索引,別讓京城那幫人裝看不懂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福子呢?”
門外的小福子連忙探頭:“殿下,奴才在。”
“找十個手穩的書吏,謄抄三份。一份八百里加急送京,一份存燕北王府,一份給王妃。字錯一個,重抄。”
小福子看了一眼滿案賬證,嚥了口唾沫:“殿下,這要是送進京......”
“送。”蕭淵道,“這東西不該繼續睡在櫃子裡。”
沈青鸞抬頭看他:“給我一份做什麼?”
蕭淵把半枚副將印信推回她面前。
“這是沈將軍的案子。你該有一份。”
沈青鸞沒有說謝。她只是把那半枚印信收回袖中,隨後拿起第一張謄抄紙,壓在自己面前。紙還空著,墨也沒落,她看了很久,最後用指節在紙角輕輕按了一下。
黃昏時,第一份謄抄好的賬證封進竹筒。陳虎用火漆封口,蕭淵親手在封泥上壓下燕北王印。印泥未乾,外頭的馬已經備好。
蕭淵把竹筒遞給傳令內衛。
“送出去。”
內衛雙手接過,轉身快步出門。
總兵府外,馬蹄聲很快遠去。沈青鸞站在廊下,聽著那聲音穿過朔州城的長街,越去越遠。她沒有回頭,只低聲說了一句:“爹,賬找到了。”
蕭淵站在她身旁,看著夜色一點點壓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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