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大幅度的顫——只是手指尖微微抖了一下,幅度小到旁邊的人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懷裡的蕭戈感覺到了。嬰兒對大人身體的變化極其敏感,比任何斥候都靈。蕭戈先是愣了一瞬,然後小臉一皺,嘴一扁,哇地哭了出來。
哭聲又亮又脆,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開來。
蕭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。蕭戈哭得滿臉通紅,小拳頭在空中亂揮。蕭淵的臉上沒有表情——那種在戰場上。在談判桌上。在所有最難的時刻都不會變的表情。但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五萬伏兵。
他中計了。
馮承業的降書。開城獻糧的誘餌——全是假的。圖勒在延慶布了五萬伏兵,等著他的人鑽進去。城內兩千,全沒了。城外三千陣亡。兩千傷。
五千條人命。
是他派出去的。是他定的計劃,他畫的路線,他下的令。楚雄帶著一萬七千五百人從這座城門走出去的時候,他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。他以為圖勒的主力在雲中,他以為朔東三郡是軟柿子,他以為——
他以為錯了。
“奶孃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把孩子抱走。”
奶孃從側門跑進來,手忙腳亂地接過哭鬧的蕭戈。蕭淵鬆開手的時候,蕭戈的小拳頭還攥著他的衣領不放,被奶孃輕輕掰開了。
蕭淵站起來。
他把那張紙條摺好,放進懷裡。然後他朝書房走去。
沈青鸞從矮凳上站了起來。她看到了蕭淵的手——左手的指節發白,攥得太緊了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蕭淵沒有看她。他的目光直直地朝前,像是什麼都沒看到。
書房的門在他身後合上了。
沒有摔門。只是很輕地合上,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清楚楚。然後裡面就沒有聲音了。
石頭站在院子裡,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沈青鸞也站著,手裡還捏著那件縫了一半的小棉襖,針線垂下來,在風裡輕輕晃。
一刻鐘過去了。
半個時辰過去了。
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書房裡沒有任何聲音。沒有翻書的聲音,沒有筆墨的聲音,沒有杯子碰桌面的聲音。什麼都沒有。像是那間屋子裡根本沒有人。
石頭在門外走了三個來回,終於忍不住走到書房門前,抬起手想敲——
沈青鸞在他身後搖了搖頭。
石頭把手放下了。
整整一個時辰,無人敢敲那扇門。
院子裡的陽光從西牆移到了東牆。風把桃樹的新芽吹得微微抖動。奶孃在隔壁院子裡好不容易才把蕭戈哄住了,哭聲漸漸變成了抽噎,又從抽噎變成了均勻的呼吸。
沈青鸞把小棉襖放在矮凳上,拿起針線簍,轉身往後院走。
走了兩步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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