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暗伏死地丑時。定北城門無聲地打開了一道縫。
沒有火把,沒有號角,沒有馬嘶。兩萬人像一條沉默的黑蛇,從城門縫裡擠了出去,沿著官道向東摸黑行軍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孫鐵柱的斥候。二十騎散開,隔半里一個,沿官道兩側的暗處前行,既是探路也是警戒。他們的馬蹄上裹了布,踩在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步軍和新兵跟在後面。七千新卒走得最慢,佇列歪歪扭扭,但沒有一個人說話。石頭和陳虎分頭帶著,一個在前一個在後,像趕羊似的把人往前推。新兵們揹著五天的乾糧和水囊,手裡攥著各自的兵器,黑暗中只聽見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。
十六輛大車走在隊伍中間,蒙著油布,套著雙馬。車軸塗了厚厚的油脂,連軲轆聲都壓住了。周鐵生坐在第一輛車上,懷裡抱著一個棉墊木箱,手緊緊按在箱蓋上,一路沒鬆開過。那箱子裡是他親手檢過的震天雷,墊了三層棉,顛一下他心疼一下。
火銃營走在大車兩側,三百多人排成兩列縱隊。他們的步子最整齊,呼吸最勻。火銃用油布包著背在身後,定裝藥包裹在腰間的牛皮袋裡。這幫人在延慶死過一回,回來之後反倒比出發時更沉了。
楚雄的重騎壓在最後。一千匹馬一千個人,馬蹄也裹了布,鐵甲外面罩著黑布衫,連兵器都用布條纏住了,怕月光一照反了光。楚雄騎在隊伍最後面,不時回頭看一眼——身後是定北城牆的黑色輪廓,越來越遠,越來越矮,最後融進了天邊的暗色裡。
韓大山的千餘輕騎走的不是官道。他在出城後一里處就帶著人拐進了北面的碎石野路,沿著矮山腳繞行。輕騎不帶輜重,速度快,走野路反而比大隊還先到。
八十里路,走了整整一夜加半個白天。
天亮的時候,前隊已經到了黑風口外圍。孫鐵柱的斥候先進去跑了一圈,確認方圓十里沒有人煙,才放大隊進入。
蕭淵站在開闊地邊緣的一座矮丘上,看著兩萬人像水一樣湧進黑風口。
和孫鐵柱說的一模一樣。緩坡連綿起伏,低矮的土丘散落在碎石荒草之間,一眼望出去,空空蕩蕩,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。風從東面灌進來,嗚嗚地響——這大概就是“黑風口”這個名字的來歷。
但站到土丘背面,世界就不一樣了。反斜面像被刀削過似的,陡峭得多,藏幾十個人綽綽有餘。土丘之間的幹水溝蜿蜒曲折,深的地方能沒過馬頭。從東面看過來,什麼都看不見。
蕭淵沒有多看。他跳下矮丘,開始部署。
三架拋石機的散件從大車上卸下來,由石頭和小樁子帶人搬到開闊地中段最高的兩座土崗後面。這兩座土崗相距約三百步,高出周圍一丈有餘,背面的反斜面又寬又深,剛好能藏住一架拋石機和操作的人手。蒼原那會兒裝過拋石機的老手還在,散件往地上一擺,不用看圖就知道哪根軸配哪條臂。但組裝不能出聲——不能釘,不能敲,榫卯和銷子全靠手擰。石頭脫了上衣,光著膀子蹲在地上,一個銷子一個銷子地往裡塞,塞緊了用掌根拍實。三架拋石機花了大半天才全部就位。
周鐵生把震天雷一箱一箱地搬到土崗後面,碼好,蓋上枯草。他蹲在箱子旁邊檢查了一遍引信,又檢查了一遍。然後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,衝石頭點了點頭。
火銃營由楚雄親自安排。四百火銃兵分成八隊,每隊五十人,分伏在官道兩側的土丘背坡。壕溝是現挖的——乾硬的土層不好挖,但火銃兵們用刀砍。用手刨,硬生生刨出了八條淺壕。壕溝不深,只夠一個人蹲在裡面露出半個腦袋和銃管。挖出來的土堆在壕沿上,拿碎石和枯草蓋住,遠看跟地面一個顏色。
韓大山已經到了。他的千餘輕騎藏在北側丘群之間,那邊的土丘比較密,丘與丘之間的低窪處能塞下好幾百匹馬。馬嘴上繫了布條,防止打響鼻。韓大山自己趴在一座土丘頂上,往東面看了半天,然後滑下來,衝蕭淵豎了個大拇指——那個意思是:這地方選得好。
楚雄的重騎壓在西面最大的一座土崗後面。這座土崗是整個開闊地裡最高的,背面能藏下一千騎而不被東面看見。重騎下了馬,解了甲,坐在地上休息。馬匹散在後面吃草料。楚雄靠在土崗的坡面上,閉著眼睛,但沒有睡。
步軍和新兵填進了開闊地中間的各處暗溝和低窪地裡。七千新卒第一次趴在戰場上等仗打,一個個緊張得手心全是汗。老兵混在他們中間,偶爾低聲說一句“別動”“別出聲”“等命令”。
守備軍兩千人守在最西面,作為後手。
到了傍晚,整個黑風口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蕭淵站在拋石機旁邊的土崗上,往東面望。官道從那個方向延伸過來,筆直地穿過開闊地,消失在遠處的矮山之間。如果圖勒的斥候現在騎馬從東面過來,他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——
緩坡。碎石。矮丘。枯草。風。
什麼都沒有。
蕭淵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把乾土,攥了攥,又撒了。土被風捲走,揚起一小片灰。
兩萬人趴在這片荒地上,像被大地吞進了肚子裡。
現在,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