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大軍壓境等了七天。
七天裡,黑風口什麼都沒來。只有風。白天的風帶著沙,晚上的風帶著寒氣。四月的北境,夜裡還是冷的,但兩萬人不能生火,只能裹著毯子蜷在壕溝和土丘背面硬扛。
乾糧吃到第五天就見了底。孫鐵柱派人摸黑回定北運了一趟,天亮前趕回來,從南面小路進的黑風口,沒留痕跡。水倒是不缺——開闊地西面有一條淺溪,水量不大,但夠兩萬人喝。
新兵們最難熬。趴在暗溝裡不能動。不能站。不能大聲說話,白天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,晚上冷得牙齒打架。有幾個半大小子第三天就開始哭,被老兵罵了一頓才憋回去。到第五天,哭的沒了——不是不想哭,是沒力氣了。
老兵們倒是習慣了。延慶回來的那些人,在更難的地方待過更久。他們教新兵怎麼用枯草墊著睡。怎麼在壕溝裡翻身不碰到旁邊的人。怎麼在水囊裡兌一點鹽巴讓嘴裡不那麼苦。
蕭淵每天夜裡都爬上土崗頂,往東面看一會兒。官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,筆直地伸向遠方。什麼都沒有。他不說話,看完了就下來,回到拋石機旁邊裹著毯子坐著。楚雄有一次半夜醒了,看見他還在那裡坐著沒睡,眼睛盯著東面的黑暗。
第七天。四月初十。
敵軍來了。
訊息無聲地傳遍了整個黑風口。壕溝裡的人停止了一切動作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韓大山的輕騎把馬嘴上的布條勒緊了一圈。楚雄翻身上馬,但沒有動,只是把長槊從鞍扣裡抽出來,橫在手上。
蕭淵站在土崗的反斜面上,沒有往上爬。他不能露頭。他只能等。
天亮了。
東面地平線上,先是一條黑線。然後黑線變粗。變寬,像墨汁潑在紙上一樣迅速蔓延。旌旗出現了——不是一面兩面,是連成片的黑色旗幟,遮住了半邊天際。
九萬大軍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圖勒的本部精騎。清一色黑馬黑甲,佇列整齊得不像草原人該有的樣子。這是圖勒從十萬大軍裡一個個挑出來的老底子——每一個都跟他打了十年以上的仗,從草原打到朔州,從朔州打到雲中。馬比中原的高了整整一個頭,騎手的彎刀比一般的長出三寸。
中間是新附諸部。各色旗幟混在一起——有被圖勒打服了的草原小部族,有主動投靠的馬匪和流寇,也有一些被裹挾的牧民。他們的裝備參差不齊,有的穿皮甲,有的只裹著羊皮襖,但人數多得嚇人。
最後面是奴隸兵和降漢軍。奴隸兵是圖勒從各處擄來的壯丁,給一把刀。一匹瘦馬,打仗的時候推在前面當炮灰。降漢軍是朔東陷落時投降的漢人守軍,被打散編入各部,不給鎧甲,只給一杆矛,活著就繼續走,死了沒人收屍。
隊伍拉出去幾十裡。前鋒已經逼近黑風口東面入口,後衛還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蠕動。
圖勒騎在隊伍中段,身邊是百餘親衛。他沒有戴頭盔,花白的頭髮束在腦後,一雙鷹眼不停地掃視兩側的地形。從延慶出發到現在走了十幾天,沿途沒有遇到任何抵抗。定北的人縮在城裡了——他是這麼想的。
前鋒遊騎先一步進了黑風口。三騎散開,一左一中一右,沿著開闊地跑了一圈。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飄散。
他們跑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,然後掉頭回來。
領頭的遊騎馳到圖勒馬前,單手撫胸:“大汗,前方黑風口,地勢開闊,緩坡低丘,無旗無營無人煙。官道暢通,可以全速透過。”
圖勒勒住馬,自己往前望了望。
黑風口的入口就在前面不到一里處——兩道矮山脊收攏的地方,官道從中間穿過。入口不寬,但過了入口之後豁然開朗,一片平緩的開闊地鋪展在眼前。緩坡。碎石。幾座矮得可笑的小土丘,連棵樹都沒有。
他見過太多中原人的伏擊。山谷。密林。高崖——那些是藏兵的地方。但眼前這個地形,一覽無餘,連只兔子都藏不住。
他身邊的萬夫長低聲問了一句:“大汗,是否派人仔細搜一搜?”
圖勒看了一眼那些矮到膝蓋的土丘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搜什麼?搜石頭底下有沒有藏人?”
他抬起手,往前一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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