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雄也沉默下來。
這不是心軟,是缺人。朔東三郡剛從狼戎手裡搶回來,村子散了,戶籍亂了,糧倉半空,井橋塌了一片。若把所有降過。忍過。替人做過事的漢官一刀切乾淨,痛快是痛快,第二天各縣就會變成瞎子。
沈青鸞把一摞木牌放到案上。
“各郡照此辦。”她道,“清戶籍,先核活人。舊冊有名。人已死的,畫黑。人活著。地還在的,發返鄉牌。無主田地暫歸王府代管,春耕前按戶重分。”
小福子趕緊記下,筆尖在紙上跑得飛快。
陳虎接著道:“附逆名單由內衛查。只靠百姓口供不夠,至少兩處互證。有人挾私報仇,也按罪辦。”
孫鐵柱把輿圖攤開,指了幾處紅圈:“這幾條路先清。村子能不能回,不看村名,看井。橋。路。斥候先走一遍,插白牌的可回,插黑牌的先等。”
楚雄終於開口:“那軍防呢?圖勒沒死,關外還在聚人。咱們這麼慢,一口井一座橋地修,北面萬一又壓過來怎麼辦?”
這話問得直,也問到了眾人心裡。
蕭淵走到輿圖前,手指沒有點草原,而是點在朔東一片片村落上。
“地不是打下來,就算我的。”
他指尖往下按了按。
“能種糧,能納稅,能出兵,才算我的。百姓回不了村,田荒著,井壞著,橋斷著,我手裡拿的就是一張破輿圖。圖勒不用南下,等我們自己餓亂就夠了。”
楚雄皺眉:“所以先治民?”
“先讓活人活。”蕭淵道,“活下來的人,會種糧;糧起來,才養得起兵;兵站穩,烽燧才有人守。順序錯了,什麼都白搭。”
楚雄低頭看了輿圖許久,抱拳。
“末將明白。”
第一令很快發出去。
鎮北關。朔州城。延慶三處同時開案。舊倉改義倉,門上釘王府木牌,出一石糧記一筆,進一袋種也記一筆。各縣先報井橋路,再報田畝戶口。投降漢官統一摘舊印,換臨時木牌,身邊配一名內衛。一名舊邊軍,做錯一筆當場拿下。狼戎附逆另列紅冊,等陳虎複查。
一整日,鎮北關外沒有停過筆聲。錘聲和吆喝聲。
到黃昏時,第一隊返鄉百姓終於出發。
他們不過三十幾戶,推著兩輛破車,車上裝著糧種。鐵鍋。麻繩和幾把舊鋤。最前頭不是軍旗,只是一面小小的燕字旗,插在車轅上,被風吹得歪歪斜斜。
那個早上險些鬧起來的漢子走在隊伍前面。他經過蕭淵身邊時,停了一下,想跪。
蕭淵抬手攔住。
“回去先看井。”
漢子用力點頭,嗓子發啞:“是。”
隊伍沿著剛清出來的土路往東走。夕陽落在旗面上,紅得有些舊,卻終於不是逃難的顏色。
沈青鸞站在關門邊,看著那面小旗越走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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