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一面鏡子。”李四海正色糾正，“是鎮北關第一批玻璃鏡。第一批這三個字就值價。照得清值價，旁人買不到更值價。小公公，貴人的錢袋，不在腰上，在臉上。”
小福子愣了愣，小聲道：“這話聽著缺德，可真有道理。”
楚雄翻到後面，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這些貴貨買主，怎麼記得比民生賬還細？連誰家隨從代買都記？”
“因為他們怕失臉。”蕭淵道，“怕失臉，就會讓別人代買；讓別人代買，就會留下牌樣和口風。今天誰家夫人買鏡子，明天誰家少主問玻璃珠，後天誰抱怨圖勒不許他們來鎮北關市，都能從賬上看出影子。”
孫鐵柱拿起一枚骨牌拓樣看了看：“這不是普通牧戶用的。以後再出現，我的人認得出來。”
李四海笑道：“關市才半個月，這樣的牌樣已經收了七枚。”
楚雄把兩本賬並排放下。他打仗看慣了人頭。馬隊和旗號，賬冊這種細碎東西原本不入眼。可眼前這兩本賬，一本從底層牧戶手裡換來馬羊皮藥和口信，一本從貴層手裡刮出好馬銀飾和臉面。它們不響，卻像兩把鉤子，一把鉤住肚子，一把鉤住眼睛。
蕭淵把一塊鹽磚樣品放在民生賬上，又把一串玻璃珠放在貴貨賬上。
“流出去的是少量鹽磚。幾口鐵鍋和一堆虛榮。流回來的是馬。羊。人心。訊息和他們的家底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息。
小福子忽然嘀咕：“奴才以前只知道肥皂能洗手，沒想到還能洗草原。”
李四海差點笑出聲，趕緊咳了一下。
楚雄也被這句話噎得沒了脾氣。他把民生賬合上，推回蕭淵面前。
“末將不管買賣，但軍規要寫死。誰私下多賣鹽磚，誰夾帶鐵料。箭桿和軍械配件，砍。”
“你來盯。”蕭淵道。
楚雄抱拳：“末將領命。”
當天傍晚，兩本賬被分抄三份。一份留鎮北關，一份送定北王府，一份交給孫鐵柱拆成情報冊。李四海則帶著夥計重新出關，去查下一批貨牌。臨走前，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貴貨賬，還是沒忍住。
“殿下，小人走商半輩子，頭回覺得賬本比刀還嚇人。”
“刀嚇人是明著來。”蕭淵道，“賬本嚇人，是讓人自己把底翻出來。”
關外一處背風的草坡後，兩個草原人趴在枯草裡，看著遠處歸來的小部車隊。
那支車隊走得很慢。車轅旁掛著一塊新烙的北境關市木牌，木牌在風裡晃。車上有鹽袋，有新鐵鍋，還有一匹被牽在後面的瘦馬。隊伍中間的小氈帳掀開半截，一個女人正捧著巴掌大的玻璃鏡，低頭照了又照。
趴在坡後的探子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那是鎮北關的牌子。”
另一個人咬著牙：“她手裡的，也是鎮北關的鏡子。”
風吹過草坡，把木牌撞在車轅上，發出輕輕一聲響。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敲在了他們臉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