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勒重新露面的訊息，先在北草場的帳篷裡傳了一圈。
冬草枯黃，風吹過低矮的氈帳，帶著一股凍馬糞和血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圖勒坐在主帳裡，左肩還纏著厚厚的皮布。那枚鉛彈沒有要他的命，卻像一枚釘子紮在骨頭裡，只要天氣一冷，傷口便一陣陣發麻。
帳中跪著三個部族首領。
他們的部族都不大，卻都在這半個月裡去過鎮北關市。一個換了鹽磚，一個換了鐵鍋，還有一個帳中婦人買了玻璃鏡。案几上擺著三樣東西：一塊燕字木牌的拓樣，一小撮白鹽，一枚亮得刺眼的玻璃珠。
圖勒聽完，半晌沒說話。
火盆裡的牛糞火燒得很慢，青煙貼著帳頂轉了一圈。跪在最左邊的首領額上冒出汗，明明帳裡並不熱。
“南下敗了，是因為燕北王有火器。”圖勒終於開口。
沒人敢答。
“敗了就是敗了。”
三個首領伏得更低。
圖勒笑了一聲。那笑裡沒有多少怒意，反倒更讓人心裡發冷。
“可我還坐在這裡。”他撐著案几站起來，左肩一動，臉色白了一瞬，卻沒有讓旁邊親衛扶，“王帳還在，鹽路還在，你們的人已經繞過王帳，去鎮北關領鹽。換鍋。買鏡子。怎麼，燕北王的木牌，比我的狼旗還好用？”
最左邊那個首領猛地抬頭：“大汗，我部沒有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親衛已經上前按住他的肩。
圖勒沒有看他，只掃向另外兩人。
“他的帳，明日遷到北坡。能騎馬的併入王帳後隊，鹽袋。鐵鍋。馬群全部登記。若再私入鎮北關市，按叛部論。”
那首領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乾淨。
剩下兩人連忙磕頭，額頭撞在氈上，悶響一聲接一聲。
圖勒重新坐下，像只是處理了一件很小的事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只靠殺人。黑風口和延慶之後，諸部已經看見他的血，也看見他的敗。若只殺，草原會更散；若不殺，鎮北關市那塊小小的木牌就會越來越重。他要先壓住最先伸出去的手，再讓其餘人知道王帳還管得住鹽路。
帳簾被掀開，哈丹走了進來。
這位跟了圖勒多年的萬夫長比帳中許多人都沉默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按草原禮撫胸行禮，目光從那三個首領身上掃過，又落回圖勒肩頭的傷布。
“你來得正好。”圖勒道，“從今日起，你替我聯絡諸部。”
哈丹抬眼：“大汗要聚兵？”
“不是現在。”圖勒道，“今年冬天先收心。告訴他們，來年草長，我會奪回朔州，鎮北關也會重新開鹽鐵。跟著王帳的，鹽價減半；擅自去鎮北關市的，斷鹽。奪馬。遷帳。”
哈丹沉默片刻。
“鎮北關那邊給鹽不多，卻準時。”
圖勒的眼神冷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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