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淵沒有停。
“關外朔北荒地，原先被狼戎拿來屯馬，如今空著。劃一片給他們暫住，離關不近不遠，王府看得住，他們也碰不到城門。帳車不得越線，夜裡不得騎馬靠關，能上陣的馬先交王府點驗，馱馬和母馬留給婦孺。彎刀。長弓登記封存，牧刀可留，私藏軍械者斬。”
通譯一句一句譯過去。
跪著的首領抬起頭，臉上沒有喜色，先是茫然，像沒聽懂這是不是收留。
蕭淵繼續道：“丁口登記。男人按戶編入邊戶，照冊輪戍外臺。修溝壕。護關市貨道；婦孺放牧。織氈。鞣皮，李四海按價收，不白拿。孩子給粗布，鹽按木牌定額，和關市一樣，少不了，也多不了。”
李四海站在人群后頭，聽見自己名字，立刻抱拳：“小人明白。羊毛。氈料。皮子都按賬收。”
楚雄的眉頭仍舊沒有松。
“若他們夜裡跑了，或者替圖勒遞信呢？”
“跑一個，扣一帳鹽。遞信查實，領頭的斬，知情不報的並罪。”蕭淵看著那群草原人，“殺過漢民。帶路破村。搶過邊戶的，查實後照舊賬辦。不是說進了邊戶，血就洗乾淨了。”
這句話說完，舊邊軍裡壓著的火才算有了去處。
首領聽完通譯，忽然跪著向前挪了半步。他把自己的彎刀推到蕭淵腳邊，又回頭喊了一聲。身後的男人們遲疑片刻，一個個摘下刀和弓，放到雪泥裡。沒有人情願，可也沒有人敢不放。
一個半大的少年抱著弓不撒手，被他母親狠狠扇了一巴掌，才紅著眼把弓放下。
楚雄看見這一幕，臉色終於稍緩。
接下來的半日，鎮北關外多了一片臨時木樁。
王府小吏在木棚裡鋪開冊子，問一戶，刻一牌。草原人的名字拗口，寫不準，就讓通譯念兩遍，再按發音記在冊上。孫鐵柱的人挨個看馬蹄。看弓弦。看刀口，能上陣的馬牽到一邊，馱車的老馬另記。舊邊軍站在旁邊盯著，誰的眼神都不軟，可刀也沒有再亂拔。
女人們把帳氈攤在背風處，幾個孩子凍得直跺腳。李四海讓夥計搬來粗布時，還特意把布匹拆開，按戶裁，不整匹給。
小福子看得不解：“李掌櫃，這麼小氣？”
李四海頭也不抬：“整匹給，轉手就能換刀。裁開給，先縫孩子衣裳。賬上省不了幾個錢，規矩上省得多。”
小福子哦了一聲，又覺得這人做買賣做得有點可怕。
黃昏前，第一批木牌發下去。
每戶一塊，正面烙燕字，背面刻戶數和鹽額。孩子們先領粗布，再領一點鹽。鹽不多，只夠幾日，可那個抱著粗布的孩子接過去時，兩隻手捧得極穩，像捧著一碗熱飯。
首領看著那小小一撮鹽，眼圈忽然紅了。
他跪到蕭淵面前，額頭重重磕下。
“臣服燕北王。”
通譯說完，關門前一時無人出聲。
蕭淵沒有讓人扶他，只道：“從今日起，你們是朔北邊戶。守規矩，有地，有鹽，有活路；破規矩，鎮北關的軍法不比圖勒的刀慢。”
首領又磕了一次頭。
遠處，新劃出的荒地上，第一頂草原氈帳被重新撐起來。帳邊沒有掛狼旗，也沒有掛王帳舊牌，只掛了一塊剛烙好的燕字木牌。木牌在北風裡晃，旁邊的小孩把粗布披在肩上，低頭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鹽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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