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初雪巡邊第一片雪落下來的時候,蕭淵正站在一口廢井旁。
他從鎮北關出來已經兩日。關市木棚。朔北新附帳地。三十六座烽臺都看過,冊上能打勾的地方不少,可走到長楓關南面的舊村,第一口井就把那點勾子壓了回去。
井在長楓關南面一處舊村裡,井沿塌了半邊,裡頭壓著碎石和爛木。幾個歸鄉百姓圍在旁邊,誰也沒敢往下看。帶路的舊卒用槍桿撥開井口的草,露出一截髮黑的麻繩,繩上還掛著半隻破木桶。
“能清嗎?”蕭淵問。
舊卒嗓子啞:“能。就是費人。底下石頭多,水還沒探出來。”
旁邊一個抱糧種的老農急了:“殿下,井清不出來,地就種不了。地種不了,來年還得吃王府的糧。”
他話說到一半,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催王爺做苦力,臉一白,膝蓋就要彎。
蕭淵伸手攔住。
“不用跪。你說的是實話。”
他低頭看井。雪粒落在井沿上,很快化成水,把灰土洇出一點深色。朔州收回來時,輿圖上插滿了燕字旗,可真正走到村裡,旗子一點用也沒有。井壞著,橋斷著,牛沒了,屋樑被拆去燒火,田裡半是荒草半是戰馬踩出的坑。
打下來,只是讓刀停了。
讓人活下去,才剛開始。
長楓關裡也不比舊村好多少。
關牆補了幾處缺口,燕字旗掛在風裡,遠看像樣,近看處處漏風。韓大山留在這裡的輕騎已經換防,幾個舊鎮北關老卒被編來守北門。有人腿上還有舊傷,走路一瘸一拐,卻把甲穿得整齊。
楚雄看見他們,眉頭皺了一下:“傷成這樣,還守關?”
領頭的老卒笑了笑,臉上皺紋被風吹得更深。
“將軍,打硬仗我們不成了。守門。點火。認路,還能做。再說弟兄們家都沒了,回村也沒人等,不如在關上吹風。”
這話說得輕,旁邊幾個人卻沒人笑。
蕭淵沿著關牆走了一圈。北面已經看不見狼戎殘騎,只有荒草和雪線。南面是一條剛清出來的車道,泥裡有車轍,車上拉的是木料。糧種和幾口新鐵鍋。路邊站著幾個半大的孩子,衣裳不合身,袖子長得蓋住手背。他們看見王府兵,先往土牆後縮,等發現沒人趕他們,才探頭看車上的鍋。
“哪來的孩子?”蕭淵問。
隨行小吏翻冊子:“關北幾個村收攏來的。父母死散,親族還沒查到。先跟著粥棚走,白日幫著撿柴,夜裡睡倉棚。”
小福子聽得眼圈一紅,轉頭就罵那小吏:“什麼叫跟著粥棚走?孩子是人,不是麻袋。”
小吏嚇得連忙低頭。
蕭淵沒有罵。他看了那幾個孩子很久,才道:“記孤幼冊。能找到親族的送回親族,找不到的,先編到學堂雜役,不許賣,不許領走做奴。口糧從義倉出。”
小福子立刻記下。
楚雄在旁邊低聲道:“又是一筆糧。”
“是。”蕭淵道,“不出這筆糧,過兩年他們就是路邊的盜匪。”
楚雄不說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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