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底肥沒鋪,犁溝也淺。誰讓你們這麼翻的?這不是種地,這是給草撓癢。”
被罵的是幾個歸鄉老卒。
他們殺人不怵,被一個老農罵得抬不起頭。領頭那人小聲辯解:“沒牛。人拉犁,能翻開就不錯了。”
劉老頭一噎,罵聲也停了。
蕭淵走過去,看見田邊拴著的兩頭瘦牛。牛骨架大,肋骨卻根根分明,顯然撐不了多少活。屯田點裡人不少,牛卻只有這兩頭。春耕若只靠人拉犁,種下去的地不會太多,種得太淺也未必能活。
“牛從哪裡調?”蕭淵問。
小福子翻賬翻得手忙腳亂:“定北還能擠出一批,可路遠,過來要掉膘。關市那邊換回來的牛羊,有些能用,但多是牧牛,不太會拉犁。”
劉老頭立刻道:“牧牛也比人強。先套輕犁,慢慢訓。再給我二十個會聽話的,不要嘴硬的。”
幾個老卒同時低頭,假裝沒聽見。
蕭淵笑了一下,隨即又收住。
這一路,他聽到最多的不是捷報,而是缺。
缺牛,缺種,缺懂賬的人,缺會修井的匠,缺能認舊路的老卒。鎮北關缺木料,長楓關缺鹽藥,朔州城缺能清戶籍的小吏,屯田點缺一場真正能落地的春耕。每一處都在伸手,每一處伸手都有道理。
傍晚時,定北來的信追到屯田點。
送信的護衛滿身雪水,把油布包遞上來。最外層是沈青鸞的手書,字比平日略急,卻仍舊清楚:後方賬冊已按三路重排,義倉出糧不再走舊郡縣賬,直接按王府木牌核發;關市換回的牛羊先扣下能耕能拉的,餘下再入肉賬。信末只一句:缺口我先壓住,你在前面別省該花的錢。
蕭淵看著那行字,許久沒動。
油布包裡還夾著一張小紙。
紙被折得歪歪扭扭,邊角有一點口水乾過的痕跡。上面不是字,是幾道墨痕,橫一筆,斜一筆,最粗的一道從紙中央拖到邊上,像有人抓著筆亂劃。旁邊另有沈青鸞補的一行小字:蕭戈搶筆所作,非要塞進信裡。
小福子湊過來看,忍不住笑了一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蕭淵也笑了。
笑意很短,卻把一整日壓在眉間的冷意衝開了一點。他把那張亂塗的紙看了又看,最後小心折好,塞進懷裡。
夜裡,屯田點的草棚漏風。
蕭淵藉著油燈回信。帳外雪落在荒田上,細碎得像鹽。遠處兩個老卒還在給瘦牛添草,劉老頭罵罵咧咧地教人墊牛棚,幾個孩子擠在灶邊分一碗熱湯,喝得很慢。
他寫了半頁賬,又停筆。
最後在信末另起一行。
朔州還沒活,但會活。
墨跡未乾,外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“殿下,雪停了。”
蕭淵掀簾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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