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,定草堡北坡還散著一地馬蹄印。
昨夜被打斷腿的馬己經拖到淺溝外,傷重不能活的另行處置,能救的用木板夾腿,拴在背風處。更多脫韁馬被韓大山的輕騎趕回車道邊,馬鬃上掛著冰,鼻孔噴著白氣,擠在一起時像一片會動的灰雲。
小福子站在井臺旁,手裡抱著賬冊,嗓子還沒開,先看了蕭淵一眼。蕭淵點頭,他才高聲念:“昨夜收馬,粗點三百七十餘匹。可立刻上鞍者二百六十餘,傷馬、驚馬另計。皮毛二十餘包,藥材十來包,彎刀、馬鞍、箭囊若干。俘獲散騎三十餘,傷者先入醫棚,降者繳刀看押。”
定草堡外靜了一瞬。
隨即,人群裡爆出一陣壓不住的低譁。
這不是城中府庫裡的數字,也不是軍報裡冷冰冰的一句“大勝”。馬就在眼前,皮毛就在車上,藥材包還散著草根苦味。昨夜還在雪溝裡衝殺的東西,天一亮就被牽到定草堡井臺前,成了看得見、摸得著的家底。
韓大山笑得牙都露出來:“殿下,這些馬要是全給輕騎,我明日就能再往北咬一口。”
楚雄冷眼看他:“你昨夜剛咬完,還沒漱口。”
周圍幾個軍卒沒忍住笑。
蕭淵沒有跟著笑,只讓人把三塊木牌擺到井臺上。
第一塊寫軍功。
第二塊寫民生賬。
第三塊寫新屯。
韓大山一看木牌,笑容收了一點:“殿下,馬不是全歸軍中?”
蕭淵道:“昨夜參戰的輕騎、火銃哨、盾陣、把式、斥候,按功記賞。可馬不能一匹匹賞到個人手裡。賞銀、鹽額、皮襖、糧券照發,馬入公冊。”
韓大山撓了撓臉:“我倒不是想私分,就是……”
“你想要快馬。”蕭淵接過話,“給你。”
他指著第一塊木牌:“可立刻上鞍的二百六十餘匹,先撥一百二十匹給三釘巡騎。定草、臨澤、黑石各西十。再撥八十匹給韓大山輕騎補缺。餘下入鎮北關馬冊,訓熟後輪換驛馬、護糧馬。”
韓大山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西十匹馬聽著不多,可三堡各添西十巡騎,意義完全不同。以前狼戎小隊來,三堡只能點菸等援;從今日起,煙還沒飄遠,堡裡自己的巡騎就能先咬上去。
蕭淵又指第二塊木牌:“皮毛和藥材,不進王府庫。皮毛挑好的給夜哨做襖,剩下交李西海南下換耕牛、棉布和糧種。藥材按三堡醫棚缺口分,先補黑石,再補臨澤,定草留一份急用。賬走朔州民生賬,當場蓋印。”
小福子立刻把紅印取出來,重重按在賬頁上。
啪的一聲,像給這堆戰利品落了鎖。
邊戶們看得眼熱。
一個昨夜幫著趕假車的老把式低聲道:“昨夜咱們拉的是石頭,今日怎麼像拉回來半座馬場?”
旁邊的內附牧戶聽通譯說完,眼神也變了。他們最懂馬,也最懂王帳舊規。往日王帳打贏了,頭馬歸上頭,肥羊歸親衛,底下牧戶能分到幾根骨頭就算恩賞。可現在,燕北王把馬拴在眾人面前,一塊木牌一塊木牌地分,誰去巡堡,誰去拉糧,誰換耕牛,寫得清清楚楚。
沒有人敢亂牽。
也沒有人需要去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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