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遷隊伍沒有一口氣退回鎮北關。
第三日傍晚，蕭淵在鎮北關外百里的一處舊井旁停了下來。
這裡不算好地方。北面是起伏的草坡，西邊有一條半乾的淺溝，東面鹽草稀疏，風一吹就露出凍土。舊井塌了半邊，井口被狼戎人用石塊壓住，附近只有一片被雪埋住的老營灰。
楚雄騎馬繞了一圈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：“殿下，這地方小。真要立堡，往北再推三十里，有高坡，有水線，視野也開。”
孫鐵柱蹲在舊井旁，把冰泥一塊塊刨開：“高坡是好，可離鎮北關遠。第一座釘子，不能一口扎太深。”
“釘子？”楚雄看向蕭淵。
蕭淵沒有立刻答話。他翻身下馬，把水草圖攤在一輛盾車板上，指尖從鎮北關一路往北，最後落在舊井旁。
“這裡離鎮北關百里，快馬一日可至，步軍推車兩日能補。往北，是圖勒殘騎南下必經的草線；往南，是願降牧戶能安心過夜的第一塊地。”
他抬頭看向那片破舊井臺。
“就在這裡，建第一座軍屯。”
這句話一落下，周圍的定北軍都安靜了一瞬。
打贏王帳是一回事，把堡子釘在草原上，是另一回事。
前者是把刀砍出去，後者是把手伸進敵人的肉裡不收回來。
小福子抱著賬冊從後頭跑來，聽見“軍屯”兩個字，臉色先是一白，隨即低頭翻賬：“殿下，若真在這兒建，糧倉不能挨著草料棚，火藥箱要另設土坑，馬圈得放在下風口。木料不夠，就先拆繳來的帳車，鎮北關那邊再補一批。”
蕭淵看了他一眼：“能辦？”
“能。”小福子把賬冊合上，聲音比平時穩了些，“但規矩得奴才先寫清楚。這裡一亂，糧草先亂；糧草一亂，軍心就亂。”
“那就按你說的辦。”蕭淵道，“今天把規矩立住，明日就少死幾個人。”
楚雄還是嫌小，抬腳踩了踩凍土：“這點地方，撐死三百兵。圖勒若真調幾千騎來，一圈就圍死了。”
蕭淵沒有急著反駁。他撿起一根枯枝，在凍土上劃了三道線。
“三百人不守整片草場，只守井、糧倉和銃臺。牧戶不散住外頭，帳車壓在堡後淺溝，車轅相扣當第二道圍子；白日放牧不越哨線，一聲鑼，人和小牲口入車圍；兩聲鑼，老弱先進牆，青壯守溝；三聲鑼，點菸號，鎮北關和輕騎沿兩翼來咬。”
楚雄低頭看著那幾道線，神色動了動。
蕭淵把枯枝點在舊井旁：“圖勒幾千騎若只是過路，定草堡咬他一口；若真圍上來，他的馬就得圍著這口井耗草料，後路也會露出來。我不要三百人吞幾千騎，我要這三百人把幾千騎釘在這裡半日。”
他看向楚雄：“釘子不必大，釘進肉裡才疼。”
楚雄咧嘴，半晌才罵了一聲：“行，這話我愛聽。”
軍令很快傳下去。
定草堡。
名字是蕭淵當場定的。不是鎮草，也不是平草，只取一個“定”字。定北的定，也是讓這片草場從今天起有規矩的定。
三百屯軍先點出來，楚雄留下一隊重甲老卒壓陣，火器營抽六十人守銃臺，步軍兩百餘人修牆、巡哨、護井。願意南下的牧戶裡，先分出百餘戶安在堡後淺溝。帳車車轅相扣，外層插拒馬樁，開口對著堡門；老人孩子住內圈，牛羊和馬群按戶編號，白日放牧，入夜收回車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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