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草堡立起來後的第二日,蕭淵沒有先發戶牌。
他讓人把堡後車圍裡的牧戶都叫到井臺前,又讓漢民、屯軍和隨軍工匠退開一條路。牧戶們以為又要點丁口、數牛羊,幾個部族首領臉色都繃著。昨夜他們剛見過火銃哨打退狼戎騎,知道這座小堡有刀有火,可刀火能嚇人,未必能養人。
蕭淵沒有解釋,只看向南面。
不多時,鎮北關方向的車隊到了。
車輪壓著凍土,一輛接一輛進了淺溝。打頭的車上沒有軍旗,掛的是朔州邊戶木牌。車廂裡堆著麻袋,袋角蓋著“餘糧入市”的紅印;後面的車裝粗布、針線、鹽磚、鐵鍋,還有幾箱普通皂和幾盞帶氣泡的玻璃燈罩。押車的人不是軍卒,全是朔州邊戶,衣裳不華貴,卻乾淨厚實,袖口補得齊整,孩子臉上也有肉。
車隊停下時,一個草原少年盯著那幾個孩子手裡的麥餅,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懷裡還揣著半塊幹奶渣,邊角硬得像石子。
小福子抱著賬冊站到車前,嗓子亮得很:“都看清楚了,這不是軍倉糧,也不是賑濟糧。軍倉不動,義倉不空。這些糧,是朔州邊戶留足口糧、種糧和稅糧後,拿出來入市換羊毛、皮子和奶乾的餘糧。”
通譯把話傳過去,牧戶那邊先是安靜,隨即一陣低低的騷動。
有人不信。
一個灰須首領指著糧袋,說了幾句。
通譯道:“他說,普通百姓哪來的餘糧?是不是從他們草場搶來的?”
押車的朔州婦人聽懂了“搶”字,臉色一下變冷。她把袖子捲起,露出腕上一道舊疤,又從車上拖下一袋麥子,麻繩一解,新麥味立刻散開。
“兩年前,狼戎進朔州,我家男人死在井邊,屋也被燒了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很硬,“這袋糧不是搶來的。是清井、補橋、領種、按日掙工錢,一鋤一鋤種出來的。王府沒白給我糧,給的是牛、種子、工賬和不許人亂搶的規矩。”
通譯把話翻過去後,那灰須首領不說話了。
蕭淵這才開口:“他們兩年前,也跟你們現在一樣,怕沒糧,怕沒鹽,怕明天醒來帳篷外又是馬蹄聲。”
他抬手指向車隊。
“現在他們敢把餘糧拉到關外來賣。”
這句話比任何軍令都重。
牧戶們看著那些糧袋,眼神變了。
糧食能騙人,孩子騙不了。朔州車隊裡的孩子穿著粗布新衣,腳上有棉鞋,手裡拿著熱麥餅,吃得慢,不像餓急了搶食。反觀車圍裡的草原孩子,袖口破著,鼻尖凍紅,幾個小的還在嚼幹奶渣。
沈青鸞讓後方司女吏擺開長案。
一邊是糧冊和牧冊,一邊是李西海帶來的大秤。李西海今日沒擺貴貨,玻璃鏡、香皂一件沒有,只有鹽、布、針線、鐵剪、鐵鍋和普通皂。他親自把秤砣放到秤盤上,笑眯眯道:“今日只做實在買賣。好羊毛一捆換粗布兩尺,雜毛三捆換鹽一塊;奶幹、皮子另算。誰短秤,砸我李西海的牌子。”
牧戶那邊沒人立刻動。
他們習慣了王帳收貨。羊毛交上去,換回來的可能是一小撮鹽,也可能是一頓鞭子。如今秤擺在眼前,布攤在眼前,反倒沒人敢信。
沈青鸞從一個婦人懷裡接過一捆羊毛,放上秤。
秤桿穩住。
女吏當場記數,李西海的夥計裁下粗布,又加了一小包針線。沈青鸞把東西遞回去。








